♣ 刘诚龙

沈葆桢与李元度是战友，要论友情，战友情或排兄弟情之后，是人间第二情。“元度以平江军驻贵溪，为广信屏蔽，与公犄角相援，贼不得逞”。这里的公是沈葆桢，其时，李元度驻江西贵溪，沈葆桢据江西广信，两人是过命兄弟，你被围攻，我舍命来救，我被围攻，你舍命来救，故，太平军攻贵溪也好，攻广信也罢，都不能得逞。

李元度是湖南平江人，也是书生带兵，与曾国藩之前关系很好，从游唱和，请益诗文，太平军兴起，他曾带领三千平江子弟追随曾国藩，成了湘军中一支劲旅，曾有两次救过曾国藩，后来却闹得有些僵，缘起李元度打过一两次败仗，“会杭州陷，王有龄死，诏左宗棠代之。元度率军入浙，与李定太守衢州，授浙江盐运使，署布政使。国籓以元度罪未定，不听勘遽回籍，复劾革职”。

曾国藩参劾李元度之后有点后悔，又给他说情，“徽州之失，元度甫至，情有可原”。不想，调查李元度事的是左宗棠，左宗棠可不管老乡不老乡，朋友不朋友，素来都是公事公办的，便是曾国藩做得不对，左宗棠也毫不客气，该骂就骂，该参就参，左宗棠调查结论是：“杭州失陷，非因其逗留所致。惟落职后求去索饷，不顾大局。”朝廷对李元度处分下来了，遣戍新疆，军台效力。

李元度被“论遣戍”，沈葆桢坐不住了，他俩是骨肉兄弟，他与李鸿章等人上书为李元度辩护，“李元度后此虽有可议之罪，前此究有不可掩之功”，上书还上陈情表，“李元度之母抚孤守节，年已七旬，家无次丁，情实可悯”。最后，朝廷处理是，“代缴台费，免罪归”。李元度受这大处分，曾国藩很后悔，说他平生最对不起的是李元度，说他“虽治军无效，而不失为贤者”，李元度后来以功起复，著述甚富。时来将相都论命，老去英雄只着书，他著述有《国朝先正事略》《天岳山馆文钞》《天岳山馆诗集》《名贤遗事录》《四书讲义》《国朝彤史略》《南岳志》《同治平江县志》等30多种1500多卷。

李元度被处罚，“代缴台费”者，也是沈葆桢(还有李鸿章、彭玉麟等)，这里可见两人战友情之深厚。“沈葆桢，字幼丹，福建侯官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御史，数上疏论兵事，为文宗所知”。沈葆桢还是林则徐的外甥，他母亲林蕙芳是林则徐的六妹，他又娶了林公女儿，先喊舅舅，后来又得喊岳父。沈葆桢军功了得，行政也了得，“葆桢精覈吏事，治尚严肃。属吏懔懔奉职，宿将骄蹇者绳以法，不稍假借”。他去世后，备极哀荣，“赠太子太保，祀贤良祠，立功各省建专祠，谥文肃”。

回过头来再说李元度与沈葆桢，他俩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结了深厚的战友情，沈葆桢在与李鸿章联名上奏的《李元度请免发遣折》说：“当是时，江西糜烂，微元度力战，大局几坏。”咸丰六年，沈葆桢任广信知府，遇太平军围攻，当时沈葆桢外去募兵，城里只有四五百人，“贼众数万，飙忽乌集，军民震骇，巷无居人”，广信城里还有沈葆桢夫人林普晴，情况万分危急，李元度奋力围点打援，“臣葆桢前在广信府任内，围城岌岌，赖元度犄角救护”。李元度与沈葆桢“共事数年”，彼此知心，“以道义之交，申婚姻之好”，李之女儿嫁给了沈葆桢之子。

战友加亲家，关系非寻常可比。李元度被弹劾，沈葆桢极力相救，情谊可谓深矣，然则，有一种事情，沈葆桢是不给李元度帮忙的，“沈幼丹性刚直，朝贵无敢有请托，有之亦置不答”，其他人不敢来请托，李元度敢。然则，敢也是白敢，沈葆桢依然是“性刚直”，所不同者，不是“亦置不答”，而是客客气气，坚决拒绝。

“李次青（李元度，字次青）夙称骨肉交，公督两江时，李荐一族子至。”这是李元度写亲笔信，持其信者是他亲侄子，李元度平常不写信相请托，这回亲笔写，可谓郑重，信里说的是请托事，请老领导老战友给他侄子谋个差事，所谓差事，当然是客气话，意思是给他侄子弄个科长当当，先从基层干起，跟着沈叔叔，不愁破格提拔，三五年一转，自可谋个好前程。李元度写这封信，是他自信跟沈葆桢关系不错，他相信，这等事，人家要一万句，还解决不了，只要沈葆桢一句话就能解决。

安排一个职务，对于两江总督来说，真不是事。沈葆桢战友情还是讲的，这件事却是不办，“留署数月”，给他吃，给他住，让李元度侄子遍游南京城，招待得蛮热情的。李侄子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某日，沈葆桢把他喊到跟前，扯了一阵子白话，再问他：“若家几人？岁需几何？”李侄子回答：“百金足矣。”农村家庭，每年百两银子，确实是足矣，过得上好生活了，沈葆桢听了，“公立出千金助之归”。一年百两，给你十年生活费。生活费可以赠给人，但朝廷官职不可以给你，“不与差遣”。

这里要说明一下，沈葆桢一次出手就是千金，其钱何来？清朝官员正俸着实不高，两江总督的沈葆桢也只有一百八十两，但清朝有养廉银，比如总督级养廉银分三档，一档两万，二档一万五，三档一万三，沈葆桢是两江总督，是一档。养廉银外，还有公银费(用与笔墨纸张、灯火薪炭等)，沈葆桢合法年薪有二万二千五百两，“葆桢清望冠时，力持廉俭”，沈葆桢对己克俭，对人甚是慷慨。

一年只要百两，沈葆桢出手便是一千两，十倍于百两，这情也重矣，足以对得起战友情。对战友可以用金钱来抒情，但绝不滥用权力公器来抒情，这是沈葆桢一条原则，对战友如此，对乡亲也如此，“又有同乡挚友，以知府需次山西，乞函于沈致桂抚为之先容”。这老乡，这朋友，要价也高，老乡情，朋友情，以沈葆桢的职权，也许可以酬情，做一个推荐人，不是太难，“沈笑不应”。

沈葆桢笑，是他认可这份感情，沈葆桢不应，是他不认可办跑官要官事，沈葆桢确实推荐了蛮多人，却没有推荐这老乡兼挚友，“徐检尺牍三四函示之，则桂抚关说未报者也。”沈葆桢对这位老乡说，“彼若受而应之，吾何从施面目？”如果都是任人唯亲，如果都是关系升官，那我以什么形象来当领导呢？跑官，沈葆桢坚决拒绝了。抒情，沈葆桢还是会抒的，“君第去，若无其事，吾当按月资给君”。你如找不到工作，那我按月给你发工资如何？“遂以四百金赠其行”。

沈葆桢有情，沈葆桢更得有公。有情，可用钱来打发；有公，不用公器来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