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鸿飞
“清光可爱,何用灯烛。”苏颋轻声道。意思是,月光很美,不需要点蜡烛。听了他的话,在宫中值宿的翰林学士们,就把殿里的所有灯烛全熄灭了。那是在唐朝一个八月十五的晚上,月亮非常明亮。酒还在,诗还在。月光洒落下来,把桌上的酒杯、砚台及人影皆映照得分外清楚。唐朝人把这晚叫作“玩月”,这里的“玩”并非指嬉笑玩闹,而是细致入微地观赏、慢慢品味,把月亮当作了一件可以反复欣赏的物件。当时的中秋节并没有世人团圆的寓意,只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美景。
玩月的态度,于唐代尤其认真。欧阳詹甚至在《玩月》诗序中琢磨过:秋天在四季之中,于夏天之后、冬天之前;八月正好处在秋天中间;十五晚上又是月圆之夜。此时寒暑均等,月轮圆满。以致长安、洛阳的士大夫们,在中秋节的时候大多会去登高饮酒,一起作诗,诗题上写明了“八月十五夜玩月”。张九龄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曹松说“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
到了宋朝,玩月已经不是独属文人雅集的一个环节,而成了整个京城的狂欢。中秋节之前,汴京城的酒楼会搭起彩楼。八月十五夜,州桥(天街与汴河交汇的一座石平桥)上人影幢幢,桥南北的酒楼灯火相连,普通百姓争相抢占两岸临窗的位子。而达官贵人则多聚于樊楼,此楼高三层,雕梁画栋,与皇宫遥遥相望,登楼远眺,宫城夜色与当空明月尽收眼底。
街巷里的孩子们,整晚跑着玩耍。金盈之《新编醉翁谈录》里记载:京城中秋,不论贫富,但凡能自行走路的孩童,都换上了成人模样的装束。男孩穿交领右衽的衫袍,腰间束带;女孩内着抹胸,外罩对襟褙子,两腋开衩,下配长裙或宋裤。中秋天气已凉,殷实人家会在褙子外再加一件对襟长衫。面料上富贵之家使用丝绸,棉帛归中等人家,麻纺则给了普通百姓。色彩倒是相似,宋人婴戏图里,儿童上穿红衣、下着白裳最为常见。中秋夜焚香拜月的那些少男少女,穿的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有的是母亲在家中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也有的来自汴京街市的裁缝铺或彩帛店。夜市里人挤人,一直热闹到天亮。
南宋的临安,数十万计的羊皮小水灯漂浮在江面之上,犹如繁星点点。圆月从天上跳到水中,不断变化着,化作千千万万道光。宋人过中秋节,一幅热腾腾、满当当的画面,整个晚上人们都不睡觉。
真正的“团圆节”,在明代的时候才被写进书中。刘侗、于奕正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女归宁,是日必返其夫家,曰团圆节也。”也就是说,出嫁的女儿在中秋节那天要回到丈夫家里去,称为团圆节。祭月的时候用的是月光纸,在上面画上月宫里的玉兔捣药,祭拜完毕之后把它烧掉。月饼以及瓜果都要选圆形,而西瓜则要雕刻成莲花的样子。亲友之间互相赠送月饼,有的月饼直径达到两尺左右。《酌中志》中记载:八月初一开始互相赠送月饼、瓜果,祭月之后围坐一起吃螃蟹,比拼谁能把蟹胸骨剔得八路完整,形如蝴蝶;剩下的月饼收起来悉心保存,到年底的时候全家一起分着吃,叫作“团圆饼”。此时月饼和团圆联系在了一起。
但是明代也有另外一种圆。张岱描写虎丘中秋之夜的情景,全城的士大夫、乐伎、百姓聚集在千人石上,铺好毛毡席地而坐。夜晚的时候,有上百个地方同时敲鼓吹号,人声沸反盈天;深夜之后,管弦之声渐渐稀疏;到了三更天时分,月光皎洁明亮,只有一位歌者在台上独唱,全场的人都屏息以待,静静聆听。从人声鼎沸慢慢归于寂静。这种圆是共享的、审美的圆,与唐代撤烛玩月相映成趣。
玩月成风,从文人撤去灯烛,在月光下行走,到满城人争抢美酒仰望明月,再到一家人围坐品尝团圆饼,月亮越圆,人间就越团圆。但月亮一直没有私自照亮一户人家。它既看见了一个人的孤独,也看见了一城的灯火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