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学礼
父亲是儿女心中那座遮风挡雨的山，在我还没有体味到被呵护的滋味时，那座山就倒了。
有人说，人生有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在我还不明白“三大不幸”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不幸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
那是1968年秋的一个晚上，4岁的我只隐隐约约记得，父亲得了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全家人都慌作一团，狭窄的土坯瓦屋里空气似乎凝固了，爷爷、伯伯和叔叔建议把父亲放到木板上（那时，家中穷得连一辆架子车也没有），赶紧抬到公社卫生院救治。家中姊妹七人就我最小，哥哥姐姐们一边和别人一起抬父亲，一边拉着我随人群一起往3公里外的卫生院跑。
第二天醒来后，家里来了好多人，屋子中间正对着屋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木板，父亲躺在上边，哥哥姐姐们身穿白色孝衣跪在周围，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幼的我对生老病死还没有印象，只记得小院里操办丧事的大人们对我说：“去看看你达睡醒了没有？”我跑到父亲床前看了看，说：“俺达还在睡呢。”母亲一把把我揽在怀里，滚烫的泪水滴落到我脸上。
长大后，才知道父亲当时患的是“胃穿孔”，因为拿不出30块钱的医疗费，无奈地走完了48年的人生旅途。
我们姊妹七人，大姐已经结婚成家，剩下母亲、两个姐姐、三个哥哥和年幼的我。那一年，大哥17岁、二哥11岁、三哥8岁。家中的顶梁柱倒了，母亲天天以泪洗面，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大哥早早就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
我的记忆力还是很强的，父亲去世时，我虽然年幼，但他的音容一直在我脑海中占有一席之地，一段有父亲陪伴的往事几十年来一直抹之不去。
那是父亲去世前的那年夏天，太阳从头顶直射到地上，周围的一切被晒得发出焦煳的味道。村子南边有一块西瓜地，中午时，父亲穿着一个粗布大裤衩，光着脊梁，戴着一顶掉了原色、烂了边缘的麦秸帽，我趴在父亲背上，两只手扒着父亲光溜溜的肩膀，父亲的汗水顺着后背和我的脸颊往下淌。种瓜的贵伯见到父亲背着我来到瓜庵，就光着黑黝黝的脊背，顺着瓜垄寻找熟透的西瓜。不大一会儿，贵伯回到瓜庵，怀里多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那熟透了的黑皮西瓜和他被太阳晒黑了的肚皮几乎没啥两样。贵伯拉下搭在脖子上满是汗渍、泛着土黄色的毛巾，把西瓜挨地一面的泥巴擦掉，放在干草堆上，一刀下去，西瓜一切两瓣，红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指甲盖大的黑西瓜子镶嵌在红色的瓜瓤里，好似镶在夜空中的星星。看着随刀口流淌在干草上的红色瓜汁，我嘴里涌出一股口水湿润了干裂的舌头。父亲拿起一大块西瓜递给我，还没有尝到味道，就全滑进了肚子里。鲜红的瓜汁顺着光溜溜的肚皮往下流，一直流到脚丫上（那时家里穷，男孩子夏天一般都不穿衣服）。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嘴里有一股浓浓的甜味。
由于父亲陪伴我的时光较短，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有记忆的父爱。
1992年，我被调到偏远的农村派出所工作。那年秋天，我正常调休回到农村老家，临走时爱人问我：“快十月初一了，上坟时你回来不回来？”我不假思索地说：“回来。”农历十月初一那天凌晨，辖区一位看护玉米穗的村民在睡梦中被人砍伤小腿。接到报案，我和同事立即往现场赶，等案件调查结束回到所里，已是下午两点了。从早上忙到午后，才吃上当天的第一顿饭。派出所距离农村老家有40多公里路程，因交通不便，从派出所回到老家需绕道市区，乘坐机动三轮车还要转车3次，加上中间等车的时间，整个路程要三四个小时，回家上坟已经不可能了。吃过饭后，就躺下补觉。睡梦中，父亲对我说：“你参加工作后就把我忘了，也不回来看看我，到我坟上烧几张纸？”睡醒后，泪水打湿了枕巾，心中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要不是怕同事笑话，我真想面对家乡的方向，跪下给父亲磕几个头，大哭一场。
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土地包产到户。由于家里没有种田经验的老人，一些扬麦子、犁地、耙地、木耧播种等技术活成了难题，看到别人家都是儿女拉纤、父亲扶耧耙播种，羡慕极了。第一年收麦子时，因为不会扬场，母亲喊来同村的叔叔帮忙。
那年秋夜，一家人在院里趁着月亮剥玉米，为马上需要犁耙和播种小麦发愁，弟兄几个感叹：“如果咱达活着，该多好啊。”
看到同龄人在父亲的呵护下成长，我就想：在人生成长的历程中，有父亲的陪伴；在遇到困境时，有父亲的指点；在逆境中，有父亲那座靠山；在做出成绩时，有父亲与自己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和快乐，那该多幸福啊。
时光荏苒，转眼自己也成了父亲，看到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且都参加了工作，有一种成就感的同时，从没有考虑过自己为养育儿女的付出感到心累，只体味到快乐和幸福，把自己缺失的父爱加倍地补偿到孩子身上。在父爱中长大的儿女们永远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他们也不会读懂在心中伴随我大半生缺失父爱的遗憾。每当孩子们在我面前毕恭毕敬地喊“爸”时，我会既幸福又羡慕地感叹：哎，有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