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发山
老家的灶台儿，是一方藏着烟火温柔与先辈智慧的天地，也是我心底最绵长、最温热的归宿。它不似当下都市厨具的精致光鲜，却以最朴素的模样，承载了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封存了我整个童年的温暖与乡愁。
灶台依着石窑的拱券垒砌而成，巧妙贴合窑体走势，不占一寸多余空间，是老一辈就地取材、顺势而为的生活智慧。整座灶台以粗石打底塑形，厚重稳固，内膛细细粉刷一层细腻的红胶泥，外壁则刷上干净的白土，素净素雅，褪去了烟火的粗粝。腊月寒冬，年的脚步渐近时，家家户户都会细细打理灶台，调和红胶泥与白土，里外重新涂抹一遍，迎接新年的到来。
灶台的设计处处藏着生活巧思，烟火寻常里尽是温柔。台面靠前的位置是做饭的灶膛，后方偏静处，特意嵌着一方小小的水缸，常年储着清甜的井水，四季恒温，妙用无穷。秋日柿子熟透挂霜，傍晚洗净放入缸中，盖上木盖闷上一夜，次日清晨便褪去了涩味，软糯清甜，是秋冬独有的晨起滋味。数九寒天，北风凛冽，这缸温水便是天然的暖意，晨起洗脸刷牙，洗菜刷碗，不冰不凉，温润妥帖，很是舒服。
冬日农闲，万物蛰伏，灶台后方，俗称“煤火台儿”，便是老家最热闹、最暖和的方寸天地。农人们放下了田间劳作，无事便搬来两三张小木凳，围坐在此，晒着烟火暖意，闲话家长里短、农事收成，细碎的话语伴着袅袅烟火，熨帖了冬日的清冷。儿时放学归家，寒风灌袖，手脚冰凉，我总第一时间挤到煤火台儿，蜷着身子暖脚取暖，一身寒意瞬间消散。寻常邻里、远方来客，冬日登门，主人总会热情邀人落座取暖，在朴素的乡村岁月里，这一方温热的灶台旁，便是最真诚、最体面的待客礼遇。
灶台前脸两侧有个尺把深的空洞，是藏满烟火惊喜的小秘境，承包了我整个秋冬的早餐与暖意。每到秋收过后，红薯丰收，家人便会将煮熟的红薯塞满孔洞，借着灶膛余温慢慢焖烤。一夜文火滋养，次日清晨的红薯便外皮焦韧、内里软糯绵密，香甜浸透肌理。儿时上学，随手揣上两个，一路走一路吃，满口清甜暖热，远胜如今的烤箱、空气炸锅烹制的烤红薯。秋冬不焖红薯的时节，这两个空洞便成了取暖的好去处，搬来高凳落座，双脚伸进孔洞，温热的烟火气息缓缓包裹全身，浑身舒展，暖意绵长。
年少时光，我总爱围着灶台打转，大抵是孩童的饥肠辘辘，抵不住烟火饭香的诱惑。每每饭点将近，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我便一遍遍跑到灶台前，盯着架在火上的铁锅，盼着饭菜出锅。耐不住等待的性子，常常踮着脚尖，试探着掀开锅盖张望。母亲见了，总会温柔嗔怪一句：“一揭三不滚。”那时懵懂不解，只当是大人的叮嘱，年岁渐长才明白，柴火蒸煮自有节奏，频繁掀开锅盖，锅内温度便会散去，本该沸腾的汤水，再三开盖便难再滚沸，饭菜的滋味也失了火候。
旧时岁月缓慢，食材朴素，却最是鲜香。无论是肥嫩的猪肉，还是鲜美的土鸡，都需灶火慢炖、文火细熬。烟火灼灼，慢煨时光，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缝丝丝缕缕溢出，缠在灶间、飘满小院。我总守在灶台旁，一遍遍俯身吸气，贪婪地嗅着满屋肉香，在满心期待里，等待一场烟火盛宴。那些慢火熬煮的滋味，是快节奏时代里，再也复刻不了的纯粹鲜香。
小时候放寒假，我和同龄的叔伯兄弟最爱往五婶家去。五婶勤快利落，每天都会仔细翻新擦拭灶台，纵使外壁是泥土白土的朴素模样，摸上去却干干净净，手上没一点灰尘。最吸引人的是五婶的热情善良，我们常去她家串门，她总会拿出珍藏的零食，也是核桃、花生、红枣等农家最质朴的美味。有时还会借着灶火烤馒头，文火慢烤至通体焦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咬上一口，麦香混着烟火香，脆香满口，暖意入心。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父辈亲人早已远去，老院旧宅也已然消散在时光里，再也寻不见旧时的模样。可那方古朴的灶台，那袅袅升起的烟火，那缠绕鼻尖的饭香、馍香、红薯香，却从未淡去，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是我此生最割舍不下的乡愁，无论走多远、过多久，烟火不息，温暖永存，深情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