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故乡的秋，是从田野翻涌的金黄开始的。“秋收，秋收，三分在收，七分靠抠”。满地的高粱、苞谷、红薯等庄稼颗粒归仓，喧闹的阡陌趋于平静。物资匮乏年月，农家人还要物尽其用，将高粱莛、秫秸、苞谷壳等精细打理，指尖翻飞间，编出盛粮、收纳、清扫、坐卧等器具，延续农事烟火。
“庄稼无废草，巧编变珍宝”。母亲把收割脱粒的带柄空高粱穗头梳理整齐，攥成结实的一束，用麻绳层层缠绑，固定到木把上，扎出软硬适中的笤帚，清扫庭院、房舍。短穗头缯成一把儿，谓之刷子，扫灶台、案板，刷锅碗。
“干莛易折，湿莛易脆”。高粱顶端结穗的细长一节，俗称“莛子”。挑选半干的莛子，在木板上钉两颗钉，距离视筐大小定。钉子之间扯两根粗线，取匀称顺溜的莛秆十字打底，用“挑一压一”的方法，一圈圈收紧塑形，别成筐底。再左右各扯三根线，依底的大小把莛子交叉往上勒，搬紧实底部，圆润筐身，细软莛条锁边收口。这样，浅圆形的馍筐就编好了。因从侧面看像乌龟壳，戏称“鳖盖”，盛馍不捂不潮。取干透细长匀溜的莛子，剪成合适长度，横竖交织，用大号针和粗线纳成锅簰，做锅盖、盆盖，可放置饺子、馒头等面食，亦能晾晒谷物。将粗短的莛子两根两根的并列，十字交叉，间距适中，用棉线横竖透针勒紧固牢，剪掉边角，纳成“花篦子”，蒸馍馏馍不粘面、透气均匀。与高粱茎秆类似的还有斑茅莛，也可纳锅簰、编针线笸箩、扎蝈蝈笼等。
“炕上没席，脸上没皮”。去掉穗的高粱秆，叫作秫秸。父亲将秫秸分拣、去叶、剁根、剔稍，用小刀剥掉“高粱裤”，开始破篾子、刮篾子。取若干根篾条纵向铺好作为经篾。用横尺压好后，把经篾隔一根压一根地挑起，然后抽出一根篾子，横在挑起的位置，勒一下，抠紧后再把经篾隔一根压一根地挑起，接着放上纬篾再勒、再抠。暖暖秋阳洒落，一根根散发着清香而又富有弹性的红白相间的篾条在他布满薄茧的指尖簌簌作响，上下翻飞，抽提送勒抠压平间，一张篾片宽窄稠密匀称、纹理清晰、平整光滑、四角周正结实的炕席缓缓成型。那年头，土坯床上铺一张崭新明亮的花纹秫秸席，会让左邻右舍羡慕不已。柔韧的篾条也可编带尖儿的凉帽、囤粮的茓子。
挑选直溜、粗细匀称的干秫秸去稍，叫箔材。把沤好的苘麻，捻成细绳，称为经子。在两棵树或两根木桩间绑稳一横杠，将缠着经子的砖头（箔坠），等距离放在杠杆上。一领箔一般五道或七道经绳。拿一根秫秸横放杆上，把两边坠砖的绳子里外交叉勒紧。从第二根秫秸开始，隔一道经子织一道，秫秸需根梢交替摆放，如此循环。达到理想宽度时，用经绳多绕几道锁边防散，一领箔就织成了。搭起箔，晒苞谷、红薯干、柿饼、粉皮等农产品。竖起来围成圆筒，用铁丝或绳子捆紧做成简易粮囤，俗名“栈子”，装苞谷棒、红薯干。草屋檩条或椽子铺上箔，糊泥苫草，做房里子。立在屋里当隔山，掏个门洞挂上帘子,两面抹稔子泥更结实，可顺手挂点小饰件。亦可用于搭凉棚、扎宅篱、立栅栏、盖菜窖，铺床上做板，堪称庄稼院里的“万能材料”。
将泛黄的内层鲜苞谷壳压平晒干，扭辫缠绕盘叠，收口锁边，厚实疏松的蒲团，小巧玲珑的坐垫，收纳针头线脑、盛放干果的提篮便应运而生。
砍回秋雨滋润的落叶白蜡条或荆条，削去细枝，晾晒褪生涩。打底、立帮、收边，左右穿插，经纬交织，编出的箩筐承重性强，装粮盛菜、赶集置物，任凭日晒雨淋，经年不腐。
将蓬松的芦苇穗打理干净，捆扎结实，制成长把刷子，清扫屋檐炕头、刷洗衣物。苇秆能编席、搭棚。
庄稼人白天忙收割，夜晚赶编织，簌簌枝条声、咔嚓裁剪声、爽朗说笑声溢满院落。年幼的我圪蹴在大人身旁，递秸秆、理苞壳、剪边角，有时也笨拙地学编些简单小物件。
春秋易逝无常季，岁月难留不饶人。随着时代的发展，手工编织的老手艺渐渐淡出生活。父母迈入耄耋之年，早已不再从事草编活计。土产店里的塑料筐、机制席、商品笤帚样样精致，随手可买，但似乎少了农家指尖的温柔。可那晾晒、裁剪、梳理、编织的热闹场景，那壳草篾条成就的烟火气息以及庄户人勤俭持家的淳朴作风，仍鲜活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