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列子隐居郑国四十年

♣ 吴志恩

列子讲过很多故事,尤其是《杞人忧天》,几乎妇孺皆知。杞国是小诸侯国,在今开封杞县,我们听着这个故事长大,把杞人的担忧当笑话看,以“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作安慰。

但如果稍微细心点儿读《杞人忧天》的原文(《列子·天瑞篇》),就会觉得并不简单。一杞国人担忧天会塌下来,为此寝食难安,一好心人去劝导他:“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罢了,没有哪个地方没有空气的”“日月星辰,也是气体积聚的,只不过是气体中发光的东西,即使掉下来,也不会对人有所伤害”。对于地,劝导者说:“不过是堆积的土块罢了,填满了四面八方的空虚之处,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土块的。你行走跳跃,整天都在地上活动,怎么还担心会陷下去呢?”杞人放下了思想包袱,劝他的人也如释重负,皆大欢喜。

劝导者的话严谨而科学,每次读到此处我都屏住呼吸难以置信:这是2000年前的认识吗?与今天的天文学解释几近相同。列子有多高级和超前?我自幼身边就有个做过教师的“智多星”八爷,读过私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总张口即来:“‘天是风悬,地是水悬,人是气悬’,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他还说大地由一个巨鳖驮着,至于巨鳖在哪里,他没说。这绝不是八爷一个人的胡说八道,应该是口口相传到他那儿的普遍“知识”,可能整个东亚地区都在流传。而稍大后我们又学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样民歌,则是流传已久的“天圆地方说”的北方游牧民族版本。

从文明架构的角度视之,天地观念的形成是宇宙、自然观的重要标识,是理性精神的原点。借用八爷常说的“三才者,天地人”来讲:人与天地的分别与关联建立,中华民族的思想世界与心灵结构才开始自觉。

再言之,杞人忧天也不能单视为庸人自扰,其忧患意识既不多余,所忧的问题更是文明世界的大事,而从现有的研究成果来看,在当时及之前,中原一代确实有过“星陨如雨”和强烈地震、山崩和泥石流等自然灾害,人们吃过“天塌地陷”的苦。

列子还讲过一个著名的典故,说有个樵夫打死了一只鹿,一时带不回来,便就地隐藏了,翌日以为是一场梦,絮叨自语间被一路人听见,路人竟然过去找到并搬走了鹿。路人回家后告诉了老婆,并说:“樵夫看来真的是做了个梦而已。”他老婆说:“是你梦到砍柴的打到鹿了吧,这附近哪里有砍柴的,你梦想成真了。”樵夫晚上又做了个梦,梦到路人把他的鹿拿走了,醒后去找路人,却连人和鹿一起找到了。于是告到官府,执事者(士师)听迷糊了,判两人一家一半鹿。后来连郑国国君也听说了这事,幽默地说:“嘿嘿!难道让士师也做个梦替他们分鹿不成?”

这《蕉鹿梦》画面感强吧?其实是他对人之精神与肉体、行为关系的思考结果,原文在《列子·周穆王》里,是后世很多诗词、绘画的母题,《庄周梦蝶》也应该是庄子受此启发而写成。

列子对梦总结的最客观,其“昼想夜梦,神形所遇”的观点被后世老百姓简化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广为流传。《周公解梦》占卜吉凶,列子解梦却是哲学思考,后来弗洛伊德写了《梦的解析》,属于心理学著作,解梦越来越成为显学。而时下大家关注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甚至AI,列子也曾写到过,如《列子·汤问》里的《偃师献技》章节。

由此可知,生活在郑国的列子通透善思有趣,以讲寓言、神话、历史的方式著书立说。不同于《论语》的对话形式,也不同于《道德经》的奥妙“经说”,列子开创了一种雅俗共赏却饱含哲理的“纯说”文体,故事跌宕起伏又充满玄幻,引人入胜,拓展了先秦散文的宽度和深度,促进了中国小说的滥觞,之后的庄子、韩非子受其文风影响明显。清代文论家刘熙载在《艺概》中评价,自《庄》《列》问世后,文章的审美取向发生了重要转变。

列子的文章被收入《列子》一书,后由汉代刘向整理编校,计《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8篇134章10万余字,阐述“贵虚”“顺性”“体道”的思想。列子有很多真知灼见,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列子·力命》),“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列子·说符》)等,《列子》中的《蕉鹿梦》《愚公移山》《夸父追日》《杞人忧天》《两小儿辩日》《纪昌学射》《歧路亡羊》等成为中华文化史上的经典名篇。

列子介于老子与庄子之间,是道家承前启后的重要代表人物,古帝王列山氏之后,先秦天下十豪之一,创立贵虚学派。鉴于其巨大贡献,唐玄宗封列子为“冲虚真人”,所著《列子》诏称《冲虚真经》,宋徽宗封其为“致虚观妙真君”,宋真宗加封“至德”,号曰《冲虚至德真经》。

《列子·天瑞》中载 “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郑圃即郑国国都北圃田,当时是圃田泽,周围住着耕种和渔猎的平民。人们习惯把名人的居住地放在人名前头,如“圃田列子”“东里子产”,意即子产住在城里,列子居乡野。因而可以说,列子是地道的郑州人。钱穆先生在《先秦诸子系年》中推测列子的生卒年大约为“公元前450年至前375年”,即郑国灭亡那年列子去世。

列子深深扎根于郑国的土地上。《列子》里多次写子产、子阳、郑国国君等郑国人物,曾记录列子从郑国出发前往卫国游历、在途中与弟子论道的情节,这些都以郑国作为故事的起点,让郑国的市井风貌、隐士文化与动荡的政局,都成了承载道家哲理的鲜活底色。

回顾郑州地区的古地理形貌,郑州因郑国国都在境内新郑而得名,位于黄河南岸,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周礼·职方氏》载:“河南曰豫州……其泽薮曰圃田。”先秦时郑州黄河南岸自西向东有荥泽、圃田泽等大泽,再往东有山东境内的菏泽。春秋战国时圃田泽因水位下降,草深树茂,成为王侯贵族的狩猎场,周宣王曾会诸侯而田于圃,车数万乘,周穆王也多次到此打猎,《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亦可证之。战国时魏国引黄河水注入圃田泽,宋代圃田泽已分为大小不等的水塘,但仍一度作为汴河的水库,起调节作用,清乾隆朝已严重沼泽化,至晚清基本消亡。

如今外地人走过河南河北,为中原到华北的沃野千里一马平川所震撼,殊不知原大河南北沟壑纵横、沼泽处处,沃野、平川其实是一代又一代的先人不辞辛劳、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改造自然的结果,《诗经·郑风》和《左传》里都有记述。

郑国时圃田泽大致东到中牟,西至魏长城即今郑州高铁东站南青龙山一带,列子故里在今郑东新区圃田乡,其村存有列子墓、明代重建的列子祠、八角形八卦御风台,清代《郑州志》将 “卦台仙景”列为郑州八景之一,好巧不巧,当时沼泽化的圃田也贡献了另一景“圃田春草”,“郑州老八景”里列子故里竟居其二。

人间烟火里的列子生活困顿,挨饿亦是常态,但他竟拒绝郑国国相子阳赠予的粟米,其妻不解,列子告诫说:“以人之言赠粟者,亦能以人之言加罪。”意即子阳并不了解我,听了别人的话给我粟米,那他也能听别人的话而治我的罪。后来果然有人作乱杀死了子阳,当初接受过子阳赏赐的人多被牵连,唯列子因拒粮得以全身,印证了列子安贫乐道的智慧与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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