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宗祧
我曾三游龙门。青年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见伊阙巍峨、伊水中流,沉醉于山水外在的形胜之美;壮年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目光聚焦于卢舍那大佛面对红尘万象时的从容与安详;及至老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却透过表象看到了山的顶部、水的深处,更窥见了龙门背后那深厚而璀璨的文化底蕴。
站在伊水之畔,眼前的卢舍那大佛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起来。光影流转间,佛像幻化为一代女皇武则天。在她足下,文武大臣环伺,一场流传千年的诗坛佳话——“龙门夺袍”,正在历史的长河中缓缓复原。
春风骀荡,花香四溢。武则天环视群臣,朗声说道:“太平盛世,当以诗歌颂之。锦袍一领,赐给最先成诗且佳之者。”话音刚落,不过半炷香工夫,左史东方虬率先呈上《咏春雪》:“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才女上官婉儿阅后赞道:“好诗!请陛下赐袍。”东方虬正欲叩头谢恩,宋之问起身奏道:“微臣亦已成诗。”上官婉儿展卷细读,不禁竖起拇指:“之问之诗,文理兼美,颇胜前作。”随即高声吟诵,满座皆惊,莫不称善。武则天当即从东方虬手中夺回锦袍,转赐宋之问,命其披袍巡场,以示荣耀。
这并非简单的宫廷娱乐,而是史上第一次由最高统治者主持的诗歌盛会。据史书记载,从圣历二年(699年)一月到圣历三年仲夏的一年半时间内,武则天就举行了三次诗歌大会。第二次是在第二年一月十七日,武则天率群臣幸汝州温汤,效王羲之故事,与群臣分韵赋诗,宴饮于流杯亭。之后,武则天与臣下等人的七首诗,由宰相李峤作序,麟台丞殷仲容书丹,以秋九月刻石立于泉畔。可惜此碑在汝河的一次溃坝中湮没。第三次是同年五月十九日,在嵩山脚下避暑的武则天设宴石淙河。兴起,武则天吟七律一首,并命随行群臣各赋七律一首,得诗17首。之后武则天又自作序,命大书法家薛曜书丹,俱刻于石淙河北崖壁,至今尚存。武则天亲自提倡并多次主持诗歌大会的盛况向后人昭示:唐朝诗歌的空前繁荣,离不开当时执政者的高度重视与强力推动。自此,中国诗歌完成了由古体向近体、即律诗的关键转变。
律诗讲究平仄、对仗与押韵,是汉语诗歌形式美的极致体现。这一体裁的定型,归功于武则天时期的宫廷诗人宋之问与沈佺期。据《新唐书》记载,自魏晋以来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虽已注重音韵,但直至宋之问、沈佺期,才真正做到“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号为“沈宋体”,律诗由此有了明确的规范与法度。
在武则天的推动下,各地诗歌大会与大赛频繁举行,上行下效,举国尚诗。这种制度性的激励,为超一流诗人(比如李杜)的出现提供了合适的气候和丰腴的土壤,更为唐诗的爆发式增长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不妨翻开中国文学史进行一下对比。唐初的高祖、太宗时代,几乎没有太出名的诗人,而到了高宗、武周时代,优秀诗人开始萌发并继而井喷。如“初唐四杰”、“文章四友”、“沈宋”、陈子昂、孟浩然等。至如唐朝官方认定的最负盛名的诗人王维,与后世名气最大的诗人李白,都出生于武则天长安元年(701年)。无怪乎《旧唐书·文苑》说:“高宗、天后(武则天),尤重详延;天子赋横汾之诗,臣下继柏梁之奏;巍巍济济,辉烁古今。”晚唐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也说:“国初主上好文雅,风流特盛。沈、宋始兴之后,杰出于江宁(王昌龄),宏肆于李杜,极矣。”不过真正把唐诗繁荣的原因说到点子上的是杜甫。他在《赠蜀僧闾丘师兄》中说:“惟昔武皇后,临轩御乾坤,多士尽儒冠,墨客霭云屯。当时上紫殿,不独卿相尊……”意思是:只有当年武后临朝的时候,很多官员才会刻意地戴上儒者的帽子,以表示自己是读书人,文人墨客多得像云彩一样。当时上殿拜见皇上,不只是公卿将相才会受到尊崇——读书人的身份照样被高看。这样说也许有的人会摇头。那就举个宰相的例子。据《唐语林卷四·企羡》:“薛元超谓所亲曰:‘吾不才,富贵过人。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你看,尽管薛元超当了宰相,但由于不是进士出身,在进士面前还是会自愧不如。试想,当那些宰相们看到武则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一帮文人,会不会心里酸溜溜的?更要命的是,武则天动不动就要大家作诗,如果你不懂平仄,不会五言七言、五律七律,是不是也会如坐针毡,非常尴尬?
其实,武则天的贡献远不止于几场“诗歌派对”那么简单。早在开耀元年(681年),她便极具前瞻性地将其实际掌控下的政事延伸至文化领域,把诗歌纳入科举考试范围。尽管名义上仍是唐高宗时代,但那是高宗晚年,因高宗患有风疾,政事多委托武则天处理。这一举措彻底改变了士人的知识结构与社会风尚,使诗歌创作从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转变为进入仕途的必备技能。
从初唐的格律定型,到盛唐的气象万千,再到中晚唐的风格多元,这条辉煌的诗路,起点正是武则天时代对文学制度的革新与对人才的渴求。
武则天以政治家的魄力与文学家的眼光,将诗歌推向了新的高度。龙门山水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也见证了一位女性统治者如何以柔韧而坚定的力量,塑造了一个伟大的“诗代”。唐律如水,源自龙门,流向千年,至今仍在我们心中激荡着中华文明最优美的韵律。
如果说中国诗歌是一条流淌数千年、从未干涸的文化长河,武则天便是那个站在河道最关键的转折处,亲手挥斧劈开龙门,使之咆哮奔涌、一泻千里的人。毋庸讳言,武则天创造的武周政权只有短短15年的时间,但她开创的以律诗为代表的诗歌大繁荣的唐诗风流,已经问鼎、霸屏了1300多年,至今没有哪个朝代能够超越。所以,武则天从来不止是一位仅仅局限于改朝换代的唯一女性帝王,更不只是一位单纯痴迷于爱诗、写诗的优秀诗人,而是以一己之力撬动时代文风走向、重塑整个民族文学审美格局的“诗代”缔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