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涂俊宏
“半扎古镇”这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它像一串新鲜的符号，走进我的听觉。在奔波了近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汝州蟒川镇半扎村。
下午的日光里，文昌阁像一个慈祥的老者，俯瞰着它的子民，也告诉所有的来者，它曾是一个坚实的守卫者，为半扎古镇里的人遮风挡雨。它的居民可以悠闲地在这里漫步、生产和生活。
迈进文昌阁的后院，古戏楼在一片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朴素沧桑。石柱上的刀刻，只有半副对联：当年那事非真演出忠奸照日月，给人留下无边的猜测。戏楼曾是夜晚最热闹的风景。当光线逐渐暗下来，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那个通信不便、没有网络的时代，坐在小院里仰望戏台，等待一场精彩的演出。而此时院中的花、树、石碑、房屋也成了戏中的布景、剧情里的边角。暮色四合，他们专注地欣赏着戏台上的锣鼓喧天，或者凄戚哀鸣，竟忘了谁才是戏中的主角儿。看戏的人从中照探自己，目睹自己的命运，或喜或悲，物我不分。
如今人去楼空，当年看戏的和唱戏的人早已随岁月远走，他们缓缓隐入时间的背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只有更古老的树、更陈旧的木梁，在所有来者面前默立不动。
余晖中的房屋给人温暖和庇护。我指着瓦片上一种灰色的植物问，那长得像松球样的东西叫什么，有人答曰：瓦松。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个名字——松树。
松树多半生长在多石、土层浅薄的干旱环境。它们能在裸露的矿质土壤、砂土、火山灰、钙质土、石灰岩土等各类土壤中生长，无论干旱、贫瘠，其躯干都雄伟、苍劲，所以松树被看作坚定的象征。文人墨客口中的“岁寒三友”，便有松的组成。松的品格和风骨，丰富了作品的意境，让寓意更深刻、更具个性化。它的枝叶柔中有刚，给人以清脱之感，是人们心目中的吉祥树，也是常青不老的代表，所以有了“寿比南山不老松”的祝福。民间有将瓦松称为“瓦神”，认为屋顶长瓦松也是吉祥、家运兴旺的象征。瓦松的形状类似松树，这便在某种形式上有了联系，所以便有了一个生动的名字“瓦松”。
瓦松的生长来自于旧房屋。半扎古镇的古建筑有着成片的灰瓦，它们错落有致地搭着造型，形成有规律的坡度，倾斜着，连结着，构成一体，接受风雨，见证着生活的细枝末节，但从不因磨难而妥协，或者被岁月所蒸融，这便是倔强挺立的生命。唐朝诗人李晔曾写“华省秘仙踪，高堂露瓦松”，就是赋予其逆境生长、不随流俗的精神意象。
瓦松和旧房子，都是一个时代的微记录，虽然渺小，但能让人在繁忙的快节奏里，触及生活的某个情节。在如烟的岁月里，瓦松和尘埃一样，隐于时光里。像如今的炊烟、麦芒、高粱、锄头、犁耙一样，成为人们对过去的一种回忆和怀念。其实诸多事物从未走远，它们在日子的背后，不动声色地存在，依旧与泥土、空气、阳光、树木、山河浑然一体，像另一种不灭的存在。沈从文有一句话：“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我却相信，瓦松喜欢湿润、温暖，是一种生长于旧房屋、废墟的倔强苔藓植物，它们无声地接受洗礼和重生，永远存在。
瓦松，旧房屋，在半扎古镇稳稳地驻扎，因为这里有一条滋润它们长久生存的河——万泉河。
数日后的今天再回想，万泉河，就像书中被我折叠的一页，只要随时去翻，就能精准地找到它的所在。这个特殊的记忆，让我很快能抵达万泉河的跟前。
狭小的河与半扎古镇相依而生，像所有河流一样自西向东缓缓而流。这种在古诗和古画里出现的河流，竟像风一样来到我面前。往往对于一个没有噪声和污染的地方来说，我们通常叫它“世外桃源”。所以，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便成了现在人的一种梦境。但此时，万泉河在梦境里有了真实的声音，让我不再有远远的遐想，而是静静地去感受从河面飘来的微微凉意。
在我的概念里，万泉河该有一万条泉水汇成，事实上她只有一条河。她的名字应该是涵盖了丰富多彩的生活：水草、鱼、旧房屋、洗衣的女孩儿、歌声和笑声，还有打水的人。水波晃动，一位老妇坐在河岸洗着衣物，她慈祥的面容在漾起的水纹里晕开，拉长，像竖琴荡远的声音，渐渐成为一幅画。那些流经巨石的河水飞溅而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瀑布。像别针一样的小鱼儿，在水中翻斗、逐游、嬉戏，芦荻的倒影也不断地被拉伸、扩散、揉碎、复原。万泉河的岸边开始有浩大的羊群奔来。牧羊者捧起源头的一把清泉就开始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和那些大小的山羊一起享受着甘泉的清冽。
万泉河用母性的温柔养育着一切与它有关的事物，十年、二十年、数百年，只要生命还在，气息尚存，她永远为半扎古镇做着无尽的付出，让自然万物保持着生存和延续，就像一个故事里的主线。
所以瓦松、旧房屋、建筑群，就连一棵小小的水草，都有着一种向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