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俊峰
暮秋时节,朋友相约游览中原最大的古银杏群落。
群落分布于洛阳嵩县白河镇的下寺村附近。刚到村口,我们就与一株1800多年的古银杏树撞了个满怀,20多米高的树干撑起伸向一侧的树冠,仿佛一位热情的主人张开双臂迎接来访的客人。生于平原、长于平原的我们,初见这样的大树不禁嘘唏感叹,这么长的树龄竟还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拾级而上,下寺村便出现在古银杏树的怀抱中。每座农舍旁都立着一两棵古银杏树,硕大金黄的树冠如华丽的黄罗伞盖,笼罩着一座又一座农舍,透着温馨和静谧。在一棵大树下,一盘石磨吸引了我们,上面赫然写着“银杏王”三个字。树身上的标牌显示,这棵树的树龄已2300年左右。这是一棵需六七个人才能合围起来的古树。一树苍黄,阅尽两千载岁月风霜,见证了几十代人的生命历程。这样看来,人生时光和它相比是那样的匆匆和微不足道。
有人说,树大了就有灵魂,银杏王像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伫立在那里,俯视着人间众生,沐浴着沧桑岁月,一站就是2300多年。此刻,你可以从时间与空间上和它交流,聆听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的故事,也可以在它脚下掬一捧金黄的落叶,捡拾几枚银杏果尽情把玩,像孙辈们在爷爷膝下肆意玩耍。
屋角处,另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不知什么原因被削去四分之三,剩余部分也已严重变形,紧挨着屋角努力地向空中攀升,几根粗壮的树杈尽情朝四周伸展着,浓密的叶子发出闪亮金光。在历经一场灾难之后,它依然不择地势地生长着,显示着独有的勃勃生机。
微风吹来,满山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落下,如漫天飞舞的彩蝶点缀着蓝天。在这里,你找不到一点儿秋天的凄凉,满眼尽是辉煌。成熟的银杏果落下,山里人把它们捡拾起来,在溪水里淘洗干净,露出银白色的杏核,煞是好看。这大概是银杏树名字的由来之一吧。据说,因为银杏叶子像鸭掌,宋代之前叫鸭脚树,因此名粗鄙,加上银杏果壳纯白,民间俗称白果树。听同伴说,银杏生长缓慢,20年结果,40年丰产,又名公孙树(爷爷种树,孙子才能吃到果子)。
宁静的云岩寺小得不起眼,但也让下寺村多了几分禅意。寺内居士说,历史上的云岩寺与开封大相国寺、洛阳白马寺、登封少林寺齐名,是中原四大名寺之一,香火鼎盛时,各地的大德高僧皆来此辩法,后因寺院多次毁于战火,才辉煌不再。
太阳柔柔地照在佛殿后高大的银杏树上,树叶反射出灿烂的金光。在香烟缭绕的寺院里,我们碰到当地一位80多岁的村民,他面色红润,没有一丝老态龙钟。唠起家常,他给我们讲述了当地村民的生活方式。
下寺村整条山沟的银杏树都归村集体所有,村民根据银杏树的分布情况,将树木分配给每家每户。每年银杏果成熟时节,村民只能在规定的树下捡拾银杏果,除去上交村集体部分,谁家捡得多,谁就能换更多的钱。长期以来,这种劳作和分配方式已约定成俗。收成好的年景,一棵古银杏树能结出1000多斤银杏果,一斤果子可以卖10到20元钱。所以村民们每年光卖银杏果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我忍不住问:“这么大的山沟,银杏树到处都是,就不怕别人捡拾自家树下的银杏果?”
老人呵呵一笑:“没规矩咋成方圆?碰到这种事,村里肯定会处罚的,不过这种事很多年都没发生过。再说了,是你的躲也躲不开,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老人的话语平淡质朴,言语中透着些许禅意。
道别老人,我们继续漫步山中。同行朋友说,看过晴朗天空下的银杏树了,如果再来一场秋雨就再好不过。或者选一处民居住下,细细欣赏山中雨景,品味金黄银杏叶洒落瓦屋顶及山路上的景象,倾听树林深处鸟鸣和农家小院几声犬吠合成的天籁之音,陶醉于淅沥山雨敲打窗棂的氛围中,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清晨或傍晚,蓝色炊烟从黑色屋顶上升起,飘荡在高大银杏树和松树之间,蓝的烟、黑的瓦、绿色松针、金色银杏叶绘成一幅立体的水彩画,这大自然的画技是任何聪明的画师都难以描绘出来的吧。
下山途中,几座山村小院掩映在银杏林中,灰色的屋顶,土黄的院墙,矮矮的柴扉,原始的自然风貌再次吸引着我们。挪开篱笆门,院里的石桌和地面上都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挨着院墙边,一棵800年的古银杏树为小院撑起一把巨大的伞盖,小院处处透着古朴自然的气息,这是一处叫福田山居的民宿。主人恰好不在,心中不由升起淡淡的寻隐者不遇之情。
现代人普遍工作紧张、生活压力大,内心难免躁动不安。倘若放慢脚步,平复心性,给身心一段舒展释放的时光,该有多好。其实,放逐心灵,不必奔走草原,弄潮大海,找一处这样的山居,在洒满阳光的小院,在铺满银杏叶的树下,一炷清香,一杯红茶,一把七弦琴,一两个知心好友,无须言语,不必吟唱,恰恰就是你我最好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