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仕雯
外祖父是书法家毛秉乾老先生的“迷弟”，小时候，他常牵着年幼的母亲去看毛老先生的书法展。母亲长大后，又成了老先生女儿毛鸿雁的“迷妹”，周末带我去看她的书画展。我在墨香里长大，却没想到，离家求学后，会在抖音、小红书上继续“追更”毛鸿雁。她讲“边界感”的那条草书视频，我反复看过很多遍——草书的连绵与留白，把当代人的社交分寸写得可感可及。外祖父、母亲和我，竟无意间完成了一场跨代的书法接力。
近日，我有幸在瑞光文化园采访毛鸿雁。园区前身是河南印刷二厂，旧厂房变成创意空间。从“复制”到“书写”，这个转身，像书法在数字时代的命运隐喻。毛老师亲切随和，一见面就笑着说：“我非常高兴，今天你来找我，你19岁，我70多岁，所以我们俩这个对话可以说是几代人的一种时间的延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关于书法活态传承的对话，注定要从“人”说起。
毛鸿雁的工作室不大，案上笔墨摊开。她说起父亲毛秉乾，战乱时“啥都没要，担了个挑，把几十本字帖担回来了”，最珍贵的是清代拓本《龙门二十品》。那一刻我明白，书法传承不是把字帖塞进书架，而是“物”与“人”的肉身关联。家学、师承、师徒，像一条人链。父亲当年被老师批语“虽不尽格局，但体格秀雅”，从此走上书法之路。毛鸿雁4岁就拿起毛笔，这句批语也成了她“鼓励式教育”的源头，“肯定—引导—成就”的链条完成三代传递。
采访中，毛鸿雁的儿子朱天一从身边人的角度补上了她的另一面。他说，母亲写字时屏息凝神，运笔轻重缓急和呼吸同步。古人讲“空腔送气”，把气息送到线条里去，节奏、情绪、身体状态都在这根线里。“外人看的是字，我们看的是定力”。这种默会知识，视频拍不全，文字写不尽，只能在身边体悟。
毛鸿雁说起王学仲先生的“四我精神”——养我国风、立我民魂、求我时尚、写我怀抱；又自创“八大笔法”，却主张“似我者死”，不要求弟子模仿风格。她说，书法是汉字为媒介的书写形式，书法文化在每个时代体现那个时代的人文精神。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苏东坡的《寒食帖》，都是时代精神的投射。“笔墨当随时代”，她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但毛鸿雁并非固守书斋。2019年起，她先后入驻今日头条、抖音、小红书，她的内容分两轨：一轨是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和节日，守住传统底色；一轨是“边界感”“社恐”等20个网络热词，用草书表达。她说，“传统的东西得用人家听得懂的方式去接近”。线上引流，线下体验，采访时，恰逢浙江林氏父子循抖音专程到访工作室，经讲解后对书法背后的文化有了更多了解，就是证明。
1997年，毛鸿雁在郑州市妇联支持下牵头成立郑州市女子书画家协会，如今会员3000余人，坚持每月公益书画讲堂，29年举办近百场展览。师徒私授由此变成公共美育，个体传承升级为集体传承。她还连续3年承担郑州市教育局书法教师基础培训，累计培训近900人次，18人正式拜师，把一对一的师徒授受扩展为一对多的规模化师承。
采访结束，走出瑞光文化园，岁末的郑州寒意渐浓，我却觉得心头温热。我想起外祖父、母亲和我，也想起毛秉乾、毛鸿雁、朱天一。从展馆到屏幕，从毛笔到算法，变的是媒介，不变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