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枫华
娘的一生与庄稼、灶台、老屋相守，半生里脚步都没有离开生我养我的小湾村。年轻时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我部队服役时的洛阳市城郊平乐村。那年，爹专程带她远行，只为参加小妹的婚礼。在部队的短短数日，娘一直守在我家里不肯出门，望着窗外车马人流，娘告诉我说：“外面乱哄哄的，有啥看的。”
年少时，我就有一个愿望：长大后，一定带娘去北京，看看我课本上的天安门城楼。小学课堂初见印在书页上的天安门城楼，我攥着书页跑到娘跟前，指尖点着巍峨的天安门城楼图像，拍着胸脯立下诺言：“等我长大了，一定带您去京城看看天安门城楼。”娘抬眼，指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眉眼漾着温软笑意：“好，娘安心等着，盼着沾你的光。”彼时年少不识岁月悠长，一句稚气承诺，竟让她静静等候了近50个春秋。
自穿上军装离家以后，每一次回乡探亲，我总要同娘提起我们的赴京之约。可现实总将这份心愿一再搁浅。早年家境清寒，柴米油盐已是拮据，长途出行的开销，于家中是一笔难以承担的负担，我纵有孝心，却无力动身。后来爷爷奶奶年迈多病，家中里外琐事全系娘一人操持，田地里的活计、老人的起居，桩桩件件离不得她。每次回去探亲我提起出行计划，娘总以家事牵绊为由委婉推脱，京城之行，便在一年年的往返探亲里，缓缓搁置。
转眼到了己亥年秋，我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多年，手里也有些积蓄，原本计划借国庆长假，圆娘长久的去北京念想。怎料那段时间繁杂事务缠身，始终抽不出完整闲暇时光。我暗自盘算，待手头诸事落定，即刻陪娘动身。谁也未曾预料，3年疫情阻隔了山河远近，赴京的念头只能反复推后。眼见娘鬓发日渐霜白，脊背慢慢弯垂，步履愈发迟缓，我心中的焦灼一日浓过一日。我常常暗自惶恐，若再耽搁下去，待到娘身衰力弱，再无体力远行，没能陪她站上天安门广场，终将成为余生无法抚平的遗憾。那年“五一”假期将至，我不再犹豫，心中暗暗笃定，无论如何也要兑现儿时许下的诺言，带八旬老娘去往天安门广场，看一场晨光里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4月29日，我收拾好行囊，搀扶着娘，踏上奔赴京城的路途。“五一”的首都游人如织，红墙黛瓦、长街华灯，皆是娘从未见过的盛世风光。此行有幸承蒙战友老周和老张一路热忱相伴，又得老高、老李两位兄长悉心周全安排，我们入住庄重静谧的人民大会堂宾馆，尝遍地道京味吃食，漫步天安门广场，穿行朱红宫墙的故宫。满目恢宏壮阔，于一辈子深耕乡土、极少远行的娘而言，一砖一瓦，一景一物，都新鲜得让她目不暇接。
立在天安门城楼之下，缓步走在宽阔长安街上，娘总是频频驻足，抬眼久久凝望城楼飞檐、门前华表，时不时侧过头，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欣喜：“从前只在电视里远远一瞥，今日总算见着实实在在的天安门了。”
娘一生勤俭，一辈子舍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旅途之中，我总说些温柔的谎话宽慰她。食宿花销、游览费用，我从不据实相告，只同她说宾馆早餐免费，游览不需额外花钱。我深知，若是让她知晓此行开销，心里必定时时牵挂钱财，赏景之时也难安心尽兴。几句善意的隐瞒，只为让她放下顾虑，踏踏实实享受这趟迟来的旅程。
短短数日京城之旅，光阴仓促，却足以镌刻在娘漫长的岁月里。全程最触动我心弦的，是娘不顾八旬高龄，从天安门广场一路走出故宫，很少主动要求歇息。沿途殿宇楼阁、古树铜狮，她皆细细打量，遇见不解的风物典故，便轻声向我问询。熙攘人潮之中，她缓缓行走，整整3个时辰不见半分倦怠。清晨观礼升旗，人群簇拥拥挤，娘费力踮起脚尖，抬首凝望着迎着朝阳缓缓攀升的五星红旗，晨光铺在她布满皱纹的面庞上，眼底漾开纯粹、知足的笑意，温柔得让我心头发酸。
在返程的高铁上，我坐在娘身旁，轻声同她闲谈：“这趟京城之行，您可玩得舒心？往后得空，我们再来一趟，把这次没能细看的景致逛遍。”娘轻轻摇头，揉了揉酸胀的腿脚，浅笑道：“不必再来了，这一趟走了太多路，腿脚实在累了。”
话里说着疲惫，可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骗不得旁人。凝望国旗时发亮的眼眸，端详故宫古建时专注的神情，品尝特色吃食时舒展的眉眼，都清清楚楚告诉我：这趟等候半世的远行，纵然身体劳累，她的心底却盛满圆满与欢喜。
岁月匆匆半百，儿时一句随口许诺，兜兜转转，终于得以兑现。搀扶娘站在天安门广场的那一刻，多年压在心头的愧疚、遗憾尽数消散。世间最朴素的孝心，从不是华丽的馈赠，而是不负亲人漫长的等候。趁时光尚缓，趁亲人尚在，携她奔赴心心念念的远方，看一眼藏在心底大半辈子的风景，便是人间最安稳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