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令敏
与诗人简单认识多年，很想为他的诗写几句话，却迟迟开不了笔。面对简单内敛又开阔的诗文，总有些喘不过气来。直到看了他的新书《历史褶皱里的中原》，心中困惑终于被划开一道缝隙。读了他的这本新书，更确知他不止天赋高、胸藏万卷，还能让典籍在他的文字里发芽。他这是把书读成了心灵版图上的地标，一路行走，照亮无名，开疆辟土，才有了诗与文的四季青黄。
简单在卫辉孙杏村的一片麦地边停留半晌，写下一篇砸人没商量的文章——《竹书记年：刺破历史那张脸》。这里是汲冢书遗址，也就是《竹书记年》公元279年重见天日的地方。几经生灭浮沉，这个死去活来的过程在简单的讲述中只是时隐时现的脉络，文中扑面生寒的是刺破历史那张脸的黑色谶语：“后羿逐太康”“舜囚尧于平阳”“启杀伯益”“周公践奄”……利刃划破了正史的油皮，哪里有禅让，无非排头砍去血成河。可孔孟之辈，一遍遍把裹尸布偷换成了为统治者遮羞的彩旗，就连秉笔直书的司马迁，也不得不把这城头变换大王旗的血腥，写成庄严肃穆堪为万世表的禅让，他这是跪接了汉武帝独尊儒术的诏令。
这还不算狠，真正敲着骨头让人痛彻心扉的，是《嵇康之死》。在一片把“六亲不认”当成生存宝典的喧哗声中，人们需要这样的黄钟大吕。
“琴音止歇时满殿喝彩如潮，我却只听见自己骨节里铮铮作响的锁链。”
所有的月光都是有毒的，江水、艳花、诗意、哲理、宗教，都是有毒的。嵇康将锁链化为骨中铁，铁又成琴键，弹响《风入松》，十二道雷音轰鸣，当空迸溅的是热血，也是竹林七贤的魂魄。嵇康以《广陵散》为绝命曲，曲声里建安风骨腾空而起，击穿了“纸糊的道德，颠倒黑白的司法，这令人发指的黑暗”！
读到这里我才知道，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是有毒的，司马迁的“禅让制”是有毒的，只写血泪不写麻木的“车载斗量”是有毒的，就连我读这篇文章读得眼珠和骨头一起痛，也是有毒的，因为我转身就会对一切“笑脸相迎”……
《开封八记》，从地下15米的老丘（今开封市祥符区国都李村）开笔，夏朝“历经帝杼、芬、泄、不降、扃六世”，在这里立都216年，然后是隆重的“启封”，狂放的“大梁”，长矛短剑到“开封”，有魏、有齐又有后梁、后晋、后汉和后周，汴水悠悠到赵宋，开封成为世界第一大都市……作者简单不是在数变换不定的大王旗，指尖下的琴键被他一路按下来，黄河滔滔是和声，漕运桨橹里的商贸往还、州桥夜市的通宵灯火、胡饼旋饼与“拨鱼”里的市井烟火、百姓生活的日常，渗进城市肌理，才是诗人安放心灵的地方。在铁骑狼烟的缝隙，在层层叠加的废城之上，成就了文字最有温度的“第二乐章”。主角是柴荣，复调里有船工号子、《胡笳十八拍》，也有苏东坡、柳三变。我知道，这些文学史上至清至明的人物，是回旋在作者简单的字词句中最撩人的音符。
他得吃下多少历史与文化的砖头瓦块，才能生成如此丰沛的诗意与深情？
简单的诗简白如话，可你若没有足够厚的国学底子，是难以读懂的。《石榴说》不说石榴，说人：“雪下得很大，在江南。”祝枝山哆哆嗦嗦地走出茅草屋，“周星驰的无厘头，正把穷途末路的唐伯虎带进风流韵事的小河沟。”接下来出场的，还有李渔、未央生、吕洞宾、老苏轼、杜牧、李治、武媚娘，还有徐氏和一身花钿绣袄的沈九娘……
这历史，这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人物，流石卷沙，你能接得住吗？我是接不住。
我不懂新诗，这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简单的诗里少了我最喜欢的馨香软糯，少了壳圆籽饱的完美。更可笑，作为女性，我被传统规训太久，苦、咸、涩、酸、辣尚可，本能地讨厌“腥”，就因为这个，生理性不喜欢胡美丽，不喜欢小青。
我讨厌“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的夏姬，不喜欢一切带有“鱼腥”味的字词，是因为我不曾从她们中嗅到诗意和美。直到读了《历史褶皱里的中原》，才惊觉自己身上有四铭老爷的肥皂味儿。
诗人行文，行的是社会肌体的纹理，是一丝一丝从单个生命中抽出来的帛书。在简单这里，道袍与亵衣，佛经与妖言，不过是美酒砒霜的一体两面，化形于诗歌的湖水，成萍成草。简单诗文中流变不居的意象，成团、成块、成江河，在词前字后呼吸流淌，看似纤弱的文字，蕴含着无边的能量。一钎子下去，串起好多鱼，都是诗人养在心里的鱼，一摆尾，一摇头，独属于他。
我不能说读懂了简单，只能说读了之后才知道他不简单。就这样以诗为刃，庖丁解牛，切开肉身颠簸其间、其上的市井生活与乡村社会，让温热的苦、咸、涩、辣、腥氤氲成诗。从墨子到杜子美、李贺、悲情王铎；从骨笛、蚕雕到一段寥落的楚歌，还有唐三彩、汝瓷、钧瓷与花瓷。人与器物一例剖，“灵蛇蜕鳞，字字见骨。”他的诗文看似简白，实则丘壑纵横，岔口众多，下可大劲儿，我也只是勉强窥了几条意象的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