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 丽
何频的《一边园花 一边野卉》由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收录了他近五年在《文汇报》“笔会”副刊发表的五十多篇草木专栏,配以他亲绘的插画。
何频本名赵和平,花草写作是他的鲜明标签,此前的《看草》《杂花生树》《迷失的小蒜》三本著作曾三度获得“中国最美的书”。邵燕祥曾评价他沿袭了知堂、叶圣陶、周瘦鹃一脉的文人传统。
书名:一把阅读此书的“开门”钥匙
何频近年的文字逐渐脱离园花的闲适,呈现出独特的文体变化:时而物候日志,时而田野调查,时而家常絮语。至于“一边园花,一边野卉”,这个书名就是一把钥匙。它不是二选一,而是两种目光的并存——一边是城市绿化带里被修剪的园花,一边是操场角落、田埂路旁自生自灭的野卉。何频在这两者之间来回走动,不居高临下地审视,也不刻意拔高,只是“一边看,一边记,一边想”。
张定浩在序言中指出,何频的草木文字“让人读着亲切”,但“写着写着,似乎又写出了自己的新意趣,一时间不好归类”。这种“不好归类”恰恰是理解何频文字的入口:他既没有掉进博物学的冷板凳,也没有滑入小品文的过度抒情,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带着独特地方印记的日常语调。
从园花到野卉:一种写作姿态的转身
在园花和野卉之间,作者显然偏爱野卉,这也是该书最核心的张力所在。作者写农学院操场上“牛筋草称霸天下”的野草群落,写蒺藜、马齿菜、酸浆草“神出鬼没”的年度轮替,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杂草出牌,每年生长完全没有主题,一点也不受约束——今年主题是蒺藜和翻白草,以这两种杂草密集出生居多,但是,明年或许就是篇蓄和粉枝蓼了,后年是野苋菜和灰灰菜……神出鬼没的,总之让人猜不透,让你好奇没个完。”这种写法把植物的生命力从文人趣味中解放了出来——不是把野草写得雅致,而是承认野草本身的“野”,承认它们不受约束、不为谁开花的生命力。写草木时没有把草木“人化”成一个温柔的隐喻,而是让草木保持自己的粗粝和偶然。读者读到的不是“草木教会我们什么”,而是“草木就是这样活着,而我们恰好看见”。这种不事雕琢的观看,恰恰最容易让普通人感到亲近。
方言与俚语:为草木文字添一抹“地气”
何频的文字有一个很接地气的特点:对方言的使用。书中出现的“米谷菜、蔓菁、见天、旋做、烦气”等词,就是豫北的方言。方言像暗号,它将同一个地域的人召集在麾下,读来格外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何频不把草木写成标本,而是写成一个人与一片土地之间的日常对话。何频说得很清楚:“草木和自然写作最现实,必须接地气”,“老家是我的草木文字之根”。这种“接地气”不是姿态,而是语言层面的具体选择:用口语化的句子,用方言词,用“听我慢慢说”这样的调子,把读者拉进一种聊天式的阅读状态。烟火气的本质,是一种可以被普通人接住的语言。何频的文字没有门槛,没有架子,读起来像邻居在门口跟你闲聊,聊着聊着,你发现他说的那株草,就是你每天路过却从未留意的那一株。
草木为媒:文人交往中的温度
何频文字的草木气息不止于一人一草的静观,它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维度——由草木牵连起文人之间的往来。这些交往不靠书信集的庄严,也不靠回忆录的仪式感,而是借一株蔓菁、一本旧书、一方书匾,在草木的日常中自然发生。
书中开篇《蔓菁帖 洋蔓菁》写蔓菁随着丝绸之路之前的通商古道来到内陆,何频由这株古老的作物牵出给开封名士桑凡先生送蔓菁的故事,由此引发故土、故人之思。桑凡是河南书坛的老辈人物,工篆刻,善篆书,何频书斋“甘草居”的匾额正是桑凡与书家周俊杰分别题写的。一株蔓菁从通商古道走到书斋匾额旁,草木与文人之间的情谊,就在这样具体的物事中沉淀下来。这种交往方式很“轻”——没有隆重的表达,没有刻意的纪念,就是一株蔓菁、一方匾额、一次见面,但恰恰是这种“轻”,让烟火气有了人际的温度。何频还曾得到董乐山、陈乐民、高莽、流沙河、黄裳、姜德明等老辈文人的提携与影响,董乐山为他的《羞人的藏书票》作序,高莽为他绘制简笔头像。这些交往同样不靠长篇的感念文字来承载,而是藏在一本书的序言里、藏在一幅小像里、藏在一次“登堂入室”的阅读模仿里。这种以文会友、以草木为纽带的方式,把“烟火气”从私人化的观看,延伸为一种可以传递的温度。
在文学谱系中定位:何频的草木文字与汪曾祺有何不同
汪曾祺的草木文字同样属于知堂、叶圣陶、周瘦鹃一脉,但两人的草木文字有不同的质地。
汪曾祺的草木文字,是一种回望的温柔——他写高邮的鸭蛋、昆明的菌子,笔下的草木总是带着“从前”的暖色,读来像一位老人坐在藤椅里讲旧事。何频的烟火气,则是一种当下的在场——他写的是此刻窗外正在长的野草,是城市热岛效应让霜降迟迟不来。汪曾祺把烟火气写成了一种生活哲学,何频把烟火气写成了一种持续的观看行为。汪曾祺让你觉得“生活是很好玩的”,何频让你觉得“看看周围也挺有意思的”。两者都在抚慰人心,但何频的抚慰更少依赖记忆的滤镜,更多依赖眼前这株草的实在。如果说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是一盏温过的酒,何频的这本书就是一杯刚沏的粗茶——烟火气不在“从前的温度”里,而在“此刻的注视”里,也在那些由草木牵连起的人与人之间不事声张的往来里。
何频的草木文字,归根到底做了一件事:他把“看草”从一种文人雅趣,还原成了一种普通人的日常行为。他不教你认识植物,不教你领悟人生,只是蹲下来,用方言、用钢笔、用目光认认真真地看一株不被注意的草,也认认真真地记住由这株草牵连起的人。而这件事本身,就是最抚凡人心,也最具烟火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