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剑

宋朝时，苏州横塘的田间小路上，一位诗人与一个美女偶遇了。美女袅袅婷婷而来，衣袂带风，步步生香。诗人怦然心动，恍若看到了春花怒放。他怔怔地呆在原地，目送美女离去，思绪早已浮想联翩。回去后，诗人伏案写下一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在诗里，诗人陷入了单相思，他将无形的闲情化为江南迷离的烟景，用“一川漫漫的芳草”“满城飘落的花絮”“梅子黄时滴滴答答的细雨”来表现相思的广度、密度和长度。这样的比附，构思奇妙，堪称千古绝唱。

大诗人黄庭坚读到此诗后，激赏不已：“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意思是，秦观去世后，能把婉约词写得如此细腻动人的，而今也就只有贺方回了。

贺方回，就是贺铸，河南卫州（今卫辉市）人。他身材伟岸，“面如铁色，眉目耸拔”，因“状貌奇丑”，而被人称作“贺鬼头”。自从他写下这首脍炙人口的《青玉案》后，竟引发20多个诗人的步韵唱和，因此他又多了“贺梅子”“贺三愁”的雅号。

贺铸出身武臣世家，少有侠气，本欲建立军功，却因性格耿直、不附权贵而久居下僚，仅担任右班殿直、监军器库门、临城酒税、徐州宝丰监、和州管界巡检等闲职，负责库房、酒税、铸钱、巡捕之类的卑琐事务。贺铸对此也不甚满意，“三年官局冷如冰，炙手权门我未能”，这两句诗真实记录了他久处冷职、升迁无望的苦涩处境。

元祐六年, 贺铸终于回到了京城。这一年，他已整整40岁。在苏轼、李清臣等人的举荐下，贺铸弃武从文，担任了承事郎。承事郎是一个正九品的低等文官，薪酬待遇微薄，贺铸觉得屈才，就写诗感叹：“当年笔漫投，说剑气横秋。自负虎头相，谁封龙额侯？聊辞哙等伍，滥作诗家流。少待高常侍，功名晚岁收。”他觉得自己文武兼备，有将相之姿，最起码弄个“龙额侯”，却苦于无人识拔。持久等待中，他希望自己也能像高适一样，晚年收获功名。但这份期许，不过是一种自我宽解，字里行间透着一丝苍凉。

宋朝的文官制度职级森严，要想升迁，得一级一级地磨勘，而且官阶与实职也时时错位。从承事郎、宣议郎、宣德郎、奉议郎，到承议郎（正七品），贺铸用掉了18年。仕途不顺，贺铸就经常到街头呼酒买醉，醉了就写诗慨叹：“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贺铸武有“缚虎手”，文有“悬河口”，最终却换来的是“车如鸡栖马如狗”的潦倒。于是，他胸中的不平之气犹如滚烫的岩浆，喷薄而出：“白纶巾，扑黄尘，我辈可是蓬蒿人？”这是贺铸满含失意的叩问，是理想幻灭之后的呐喊，是猛虎囚于笼中焦灼的低吼！

大观三年（1109年），身心俱疲的贺铸致仕，退居苏州盘门外横塘。“金印锦衣耀闾里，少年此心今老矣，问舍求田从此始”。他太累了，想在江南过一过填词作曲、校勘图书的生活。

有时候，他也会望向北方，关注着国运的起落：“莼羹鲈鲙非吾好，去国讴吟，半落江南调。满眼青山恨西照，长安不见令人老”。尤其是“长安不见令人老”一句，让我们读到了贺铸在命运挤压中依然保持棱角、依然奋力绽放的鲜活人格。

在苏州旧居，贺铸时常想起亡妻赵氏。赵氏出身皇族，贤良体贴，织布、舂米样样在行，与贺铸感情笃厚。如今人虽不在了，但往事历历如昨，贺铸不由得悲从中来：“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诗句如泣如诉，哀婉凄绝，字字悲切。有论者把贺铸的这首《鹧鸪天》与苏轼的《江城子》并提，称作宋代悼亡词的“双璧”。

贺铸在北宋词坛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因为贺铸为人豪爽精悍，“诗文皆高，迥出流辈”。苏轼之后，他最早接受并继承了北宋的豪放派词风，并深刻影响了后继而起的辛弃疾。在贺铸现存的280多首词作中，大约有十分之一属于豪放词。他的词作，“灏落轩豁，遒劲清刚，有风度，有气骨”，开创了宋词面向社会现实、表现民族忧患的先河。稍稍遗憾的是，世人皆知有“苏辛”，却不知“苏辛”中间还有一个火炬手贺铸。

贺铸的豪放词名篇，是他略带自传性质的《六州歌头》，词中贺铸先是追忆少年侠游，书写昔日意气，接着写现实梦碎，抒发报国无门之痛。通篇气势磅礴，如金石坠地，铮然作响。从“死生同”的赤诚肝胆，到“剑吼西风”的慷慨悲愤，再到“目送归鸿”的落寞苍凉，贺铸以亲历者的热血与风霜，倾泻着失意文人桀骜狂放的侠客之气。

豪放之外，贺铸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请看这首《蝶恋花》：“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菽花满湔裙处。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词作以清澹幽冷的意境，写相思怅惘，“工致修洁，逸气清雅”。再看《踏莎行》：“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贺铸表面写荷花，实际上却是借荷花自喻，寄寓自己品性高洁、不肯趋时，却沉沦不遇、年华虚度的身世感慨。特别是“不肯”与“无端”二词，写尽了清高孤傲者与残酷命运的严重错位。

读宋词，每每为苏轼耀眼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然而，有一天，当在一本线装书中遇到贺铸时，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兼具数种风格的“全能型”诗人。是啊，他能豪放，也能婉约。既能写富丽，又能写妖冶。婉约而不柔靡，豪侠而不疏落。清丽哀婉时可比肩秦观、晏几道；幽峭高洁时堪比屈原、宋玉；雄浑悲壮时又犹如李白、苏轼。正如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所言：“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祛，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盖有不可胜言者矣。”

武将出身，半路转行，竟然能把诗词写到如此高的境界，有宋一朝，唯贺铸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