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红军
树会说话。
每周三次的夜跑,我已坚持两年。从街头跑到街尾,再从街尾折返街头,无须刻意计时和测距,街边栽种的每一棵树,都会悄悄告诉我脚下的路程。100米、200米、500米,1公里、2公里、5公里……及时而准确。
这条新辟的小街,人稀车少,很适合晚间慢跑或闲步。时日一久,我与街边的树已然相熟。去年,我已知晓它们的名字——楸树。
体能训练,本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为稳步提升体能,我以楸树为路标,从一棵树奔向远处另一棵,再向着更远处的树继续前行。我从最初每次不足1公里,慢慢达成了30分钟跑5公里的目标,而头顶的楸树,也在经历着春华秋实、夏荣冬寂的轮回。
春天,一路繁花。紫粉色的花硕大繁密,团团簇簇、热热闹闹,形如一串串小喇叭,仿佛不停奏响一曲《春之声》。夏日,一树苍碧。叶展枝舒,一片片卵形叶片厚实如掌,在夜风中轻轻摇荡,似在为我加油鼓劲。秋日的楸树,更见风情。枝头垂挂着细长蒴果,形似豆角,又若长面;而我更愿意把它们看作赛场边拉拉队员挥舞的流苏手花……
待到跑完,我又会把万千纤柔修长的蒴果,比作楸树一头润泽亮泽的秀发。楸树身形修长、主干通直,宋人有言:“楸,美木也。” 街角最后一棵楸树下,石板围出一方小小的花坛,这便是我每次夜跑的起点,亦是终点。夜跑结束折返此处,我会绕树慢走片刻,或是静静伫立,凝望枝头的楸线。蓝宝石般的天穹之下,橘黄路灯仿佛有意绕过纵横枝丫、避开浓茂叶片,独独将柔光洒落在纤细蒴果之上。垂落的蒴果如缕缕青丝,飘逸灵动,似将灯光一并拉长,牵作青绿丝绦,汇成光影涓流,从挺拔高枝间缓缓流泻而下。
稍作休憩,我便扶着树干做几组拉伸,舒缓紧绷的肌肉。做完放松动作,也不急着归家,静静倚树而立,让身心全然舒展。夜风徐徐,楸线轻摇。不多时,一身疲惫随风消散,心底漫起难以言说的舒畅,安然、踏实。
在树下,我曾无数次以掌心抚过树皮,偶尔轻拍树干。只听见嘭嘭闷响,沉实浑厚。这才想起,北宋陆佃《埤雅》中那句“楸,美木也”之后,还有半句:“木莫良于梓(楸)。”
想来,楸树能获“佳树良材”之誉,可能缘由有二。其一,皮、木、叶、实皆可入药。《本草纲目》记载,楸树皮可清热解毒、散瘀消肿;楸叶外用能治疮疡脓肿;楸实可清热利尿。其二,楸木质地坚致,纹理细腻,不易翘曲开裂,耐腐抗虫,是制作棋盘、琴瑟、雕版的上乘良材,素有“木王”美称。故而古人对弈,雅称“纹楸论道”,棋盘便唤作“楸枰”。
二人对坐楸枰,落子声声,清越悠远,如金玉相击。
上周琐事耽搁,夜里没能如常奔跑。周六晚饭过后,左右无事,便撑伞到这条小街漫步。绵绵细雨洒落楸叶,沙沙成响。“砰——砰——”偶尔雨珠重重叩击叶片,声如轻鼓,不由得想起一阕词句:“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
古来文人常借梧桐、桐叶飘零,寄写秋愁。而更早的诗文里,楸与梧桐常常并举,不分轩轾。如《楚辞》“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南朝鲍泉“露色已成霜,梧楸欲半黄”;李白“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黄”;还有刘禹锡《秋声赋》中“至若松竹含韵,梧楸蚤脱;惊绮疏之晓吹,堕碧砌之凉月”。一个“楸”字,仿佛专为秋天而造。
可楸树上,又哪里只有萧瑟秋意?路灯融融,勾勒着雨丝的轨迹,也描摹着楸叶的姿容。抬眼可见,虽然多数叶片的边缘已染浅锈黄,却并不见萎靡瑟缩之态。它们不忧不惧、不屈不折,尚存绿意的叶片愈显苍翠,半染秋黄的叶片愈发明亮,整株楸树愈发端直挺拔、昂扬俊朗。
落在秋夜里的雨,似乎也已涤尽了空气里积攒的浊尘与燥意,呼吸这般清透而温润的空气,身心由内而外地松弛下来。漫步楸树之下,脚步也愈发沉稳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