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长春
棉花自有温暖，不怕冷，到了霜降，还能结棉桃。这个时候，有些棉桃不能完全开放，半开，或者裂个小缝，透出花色的白，被寒露或浓霜包裹，不能正常吐絮。这样的棉桃，大人说叫“哑巴桃”“核桃桃”，没有赶上时令闭嘴不吐絮，得先摘回去，慢慢抠。
儿时的我们，能帮大人分担的活儿，就是抠这些棉桃。大人们先把开放的花摘回去，晒好；眼瞅着那些不开的要捂坏、霉掉，就先全桃摘回，堆在廊檐下，晾在风中，去除潮湿……得空了，就抠剥，强行取出花絮，如“剖腹产”。
这一过程，用南阳的专业术语来说，叫抠花。
现在想来，抠花没有啥技术含量，有耐性能长时间坐着，就出活；另外，注意别让扎了手——棉桃的壳分为数瓣，聚拢的顶端，尖头如刺，扎手。有时候，劲儿巧了，能插进指甲缝，血珠儿倏地渗出。
装钵、压膜、育苗、间苗、脱“裤叶”、除草、喷药、打顶、捉虫……种棉不易，所以棉花值钱。隔三岔五，就得进棉花地忙活。终于可以摘花了，一茬茬地开，三五天就得去地里。穿行在半人高的棉花棵中，一下下探身，腰酸背疼，很不容易。好在这是自然开的棉花，暄腾腾，白汪汪，如同一簇簇白色浪花，跳跃在阳光雨的浇灌下——而对于那些抱紧身子的“哑巴桃”“核桃桃”，卖不上好价钱，可以自己用来纺线、织布；即便价钱低，也是用手抠开回报的结果。
就这样，从深秋到冬天，廊檐下的棉桃堆高高低低，被我们周末或晚上手工抠开，花瓣子不展刮，叫“死瓣儿”，一篮篮得晒在阳光下，杂色的白、褐白、灰白、黄白；还有些黑色烂桃的花夹杂在其间。要是连阴雨天，有些棉桃沤烂了，发出难闻的腐臭味儿，这些桃子更不好抠。为赶时间，我们就用牙咬开，咕嘟一响，那些汁水说是有毒，我们也来不及多想；想的是这些可以换钱，缴学费，买笔纸——就继续抠，在油灯橘黄的光色下。
当然，相比大人们的一直辛劳，我们只是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围着一大筐棉桃，一个个抠开，听着王小砍柴、包公探阴山等民间故事，也是温暖的。夜深人静了，看着父母黝黑的手指，还有包裹手指的黑色胶布，我们就努力多抠一会儿；有时候抠到很晚，听见更鸡打鸣，更衬出夜晚的静。看着脚下那些堆起来的空棉壳，很有成就感。这些空棉壳晒干了，也是很好的柴火，用风箱吹着，火头一跳一跳地舔热锅底……
特别难忘我上初二时那个多雨的深秋，应该正常开放的棉花，都缩闭在棉桃中，悬缀在叶子落尽的棉花棵子上。一家家都踩着泥水，摘下棉桃拉回家，在屋内的空地上翻晾；甚至搭起架子，支上高粱秆扎成的箔，摊上棉桃，下面生火烘烤，怕那些捂在壳里的花变了颜色。大人们的话题，多是一句句叹息：眼看到手的钱，就是到不了手里！
那个冬天，只要不忙，家家户户都在抠花，依着火盆。我回去的周末，顾不上写作业，也赶紧抠花。棉壳投进火盆，煨着红薯，那种白瓤的烤熟了，又干又面，特别甜。
邻家的一个女生为给哥换亲，退学后定亲了。周末只要我回到村里，她一定到我家帮着抠花。她问我学校的情况，上课的老师，图书室前的木槿，话头像梅雨一样稠。她总是对我说，你可要好好读书，将来别抠花了。
我记得一个细节：女生把我的课本借走，总是在我回学校前准时还我……回到学校温习功课，有些书页分明有点皱巴，像是被微雨打过，我的心底一片潮湿，耳边不由响起正风靡校园的一首歌曲：
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
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
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
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
是雨声喧哗了我的安宁
听不清自己哭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