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政红
“……俩老人搁上伴儿了？”连问几遍得到确认后，他不由得一喜，“妥了！”放下电话，他长出了一口气，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他母亲走得早，父亲孤身多年，如今找了个老伴儿，他几个小的算是踏实多了。
他父亲一辈子捯饬农活，跟着他几个在城里住不惯不说，还老是浑身不得劲儿，去医院又查不出问题，一回到村里却啥毛病没有，这或许是很多农村老人的通病，套用现下的句式就是主打一个闲不住。可毕竟是上岁数的人了，胳膊腿再好使，跟前没人也不是个法儿。他是长子，平日里家事主得多一些。刚才接到中间人的电话，他想这下可好了，父亲有人贴身照应着，他几个兄弟姐妹怎么着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再往前了说，他几个参加工作起，常年各奔东西，平时都忙得不停事儿，但隔不了多长时间，都会回老家看看父母。那年月，交通和通信都不像现下这么发达，回一趟都得转几班客车到县里、镇上，运气好再搭个拖拉机，要么干脆步行才能回到村里，总之是费尽周折。他招呼着兄弟姐妹尽量相跟着回，一路上也能省些事儿。
回一次，少不了给父母留点儿钱花。兄弟姐妹手头多了多给少了少给，留个十块八块的、百儿八十的，能顶大用着呢。父母守着薄田过活，除了打点儿粮食，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他几个尽点反哺之孝，自是天经地义。但父母节衣缩食惯了，更不忍拖累小的，每每不经几番推让，这钱根本留不下，勉强留下了也是收一退九。
父亲有了老伴儿后，兄弟姐妹仍旧过一阵子回一次，回去照样留点儿钱。不过，与以往不一样的是，父亲变得不再推让，也不看给多少，只管照单全收。
“哥，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头？”几回下来，他几个有人纳闷了。说话间拖拉机已离开村头，他几个转头瞅着自家那块地，父亲前不久才种的玉米，这一晃都长一拃高了，记得儿时那会儿，隔三岔五就得跟父母下地锄一锄。父母文化程度不高，天天起早摸黑，总有干不完的活，挂在嘴边的常是些“人勤地不懒”“不怕慢就怕站”“一勤天下无难事”这样的话。
父母给他几个打下了立身处世的好底子，而他这个当大哥的搁当中树了个好样儿，兄弟姐妹打小就习惯有样学样，尤其是在对待老人上，都是看他的主意。刚才虽有疑问，但看他没吱声，也都不言语了。
那段日子，村里村外风言风语也没有断过。“不能再给了呀，你几个这边一给，他那边转手就给了那人，最后还不是拐到了她那小的手上？”“这老汉一搁上伴儿，许是心也走了，只顾着外人了？”
越说越邪乎。父亲的微妙变化，他当然都看在眼里。小时候，他最能看懂父母了，总会带着兄弟姐妹把事情做在父母神色变化之前，单凭这个本事，就让父母省了不少心，也使得兄弟姐妹的道儿越走越正。
对于兄弟姐妹的疑问，他就像没听见似的，而乡邻的闲言碎语，他才不去理会。在他看来，给个孝心钱，不就是让老人收的吗？再说了，钱给到父亲手上，怎么支配那是他老人家的事，老人高兴就好，咱只管尽儿女之孝，其他的咱管个啥。
想来也是，人活着还是得讲求点生活质量才是，人们不是常说，谁能决定自己的生命长度？既然决定不了，那就增加生命厚度吧！当初张罗着给父亲找个老伴儿，本想着身边随时有个知冷知暖的人，能给他做做饭洗洗衣什么的，谁承想搁上老伴儿后，父亲倒是做饭洗碗样样干得不亦乐乎。
“人活着，说到底就是图个心情。”那段时间，看着父亲精神头倍儿爽，他经常给兄弟姐妹这么说。
没过几年，各家各户的光景已是今非昔比，手机有了，路也村村通了。他也添置了一辆小轿车，想着打这以后回去就方便多了，哪天还能把二老接过来住几天，实在住不惯，当天往返也不在话下。
又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他准备招呼大家寻时间回家一趟。昨儿父亲打电话说今年红薯大丰收，准备拾掇拾掇让兄弟姐妹有空回去拉走。
不料，这边还没和兄弟姐妹搭上话，那边就接到了家里的噩耗，父亲不行了。
父亲说走就走了，谁都不拖累，啥话也没留。他几个料理着丧事，分担着结清了丧葬费。
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包裹。层层打开后，是一沓钱，一看钱上的折痕和印迹，这不是兄弟姐妹们以往给的钱是啥？
点了点数目，估算下来，掐去老人日常小头开支，大头都留在这儿。比照丧葬费的开销，还有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