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瓶颈上的星光

♣ 刘 灿

夜色沉落的时候,整栋房子都浸在厚实的静谧里,像被温软的黑丝绒缓缓裹住,连呼吸的声响都被收得服帖。

我独坐书房翻书,不觉间眼皮沉得像坠了细碎的铅,起身合书,按灭台灯,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夜的凉意扑进来,远处街灯的流光混着漫天星子,细碎清柔,顺着窗棂漫进书房,淡淡铺在书桌上,像撒了一层薄而凉的碎银。

桌上安安静静立着一方假山盆景,石色苍古,沟壑宛然,小小一捧青苔沾着夜的潮气,在微光里泛着润润的幽绿。紧挨着盆景,放着那只我日日摩挲的汝瓷花瓶。初见时只当是寻常案头清供:白瓷泛着淡淡的天青色,胎体细润如凝脂,线条收束得极克制,瓶肩不张,瓶颈细而挺,像个低着头敛着神的人,安安静静站在案头,不声不响就压得住满室浮躁。而真正叫人移不开眼的,是瓶身上当代画家王学俊的画,笔下的草木山石,总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温软。

画是极淡极静的设色,先用极细的墨线勾出连绵山冈,冈峦不高,却一层推着一层,从瓶底慢慢起伏到瓶腹,像把世间难以言说的坎坷都揉成了低低的坡,不扎眼,却走不完。山冈上没有峻岩飞瀑,只生着一片贴着石土、顺着冈坡丛生的伏兰,一丛一丛伏在那里,叶细长,色深青,根须仿佛牢牢扎进了瓷釉里,连笔墨都浸着股不肯挪窝的韧劲儿。

最奇的是一根兰花花茎从瓶腹山冈间斜斜抽出来,一路向上绕过几道石纹延伸到瓶颈,花茎细得几乎承不住重量,上面却密密麻麻落了一群焦墨点成的蚂蚁,有的负物,有的探路,首尾相接地沿着花茎急急向上走。它们不是点缀,倒像是整幅画真正的眼。

瓶是静的,山是静的,兰是静的,唯有这队蚂蚁带着执拗的动势,像揣着非到不可的去处。

我常常静坐桌前端详这幅画,暗自揣想画家的心意。他写山冈是人生低伏的坎坷,一层叠着一层走不完;写伏兰是普通人的生命,低微却坚韧,贴着命运的石土默默生长,风摧不折雨打不垮;那根花茎是心里向上的路,细且滑,却仿佛引着人往更辽阔的天地去;而那群蚂蚁,就是最清醒的人世比喻——我们何尝不像蚂蚁?一生都在沿着某根花茎向上爬,为名,为利,为活得暖一点,为离黑暗远一点,摔了再爬,爬了再摔,却很少问这根花茎,究竟能不能通向真正的高处。

画家不是在歌颂勤勉,也不是嘲笑徒劳,他只是安静地画出真相:世上许多所谓的向上,不过是在光滑的瓶颈上反复攀登,起点与终点之间,也许根本没有真正的抵达。

今夜的星光漫进来,落在冰润的瓷面,光滑的瓶颈刹那间缀满碎钻似的星子,那条花茎竟成了通往星光的小路。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那些原本该是画在瓷上的蚂蚁,动了。不是错觉。一只只小黑蚁,顺着瓶身上那道兰花花茎,孜孜不倦地向着洒满星光的瓶颈攀爬。

不是画里的蚂蚁活了,是假山盆景石缝里藏的一窝蚂蚁,受着花茎纹路与星光的引诱,正顺着瓶身孜孜不倦地向上攀爬。瓶颈滑得像凝了冰,它们奋力向上,刚拔高几分便簌簌跌落,可只稍稍停顿,又调转方向重新跋涉,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

起初我以为它们是另一个西西弗斯,困在没有出口的循环里消耗生命,可看着看着忽然懂了:西西弗斯的悲剧是没有别处,可今夜的广阔星空,恰恰就是打破悲剧的答案。星空不是点缀,而是象征,代表着方寸书房之外,还有不被瓷瓶禁锢的世界,还有跳出既定轨道的可能性。攀登花茎是生灵本能的抗争,可若是没有向外的出口,就算攀上瓶颈,也不过是站在另一个狭小顶点。

星光的意义,是告诉我们奋斗不止有攀爬这一条路。坚韧可贵,却不该用来永无止境地撞击没有出路的墙壁。真正的救赎不是咬牙爬过瓶颈,而是长出翅膀,挣脱旧有囚笼,奔赴不受瓶壁约束的宏大世界。

正想着,奇迹忽然发生:在温柔的星光里,那群不断攀登的蚂蚁,背上慢慢生出透明轻薄的翅膀。它们舒展双翼,振翅离开瓶颈,挣脱瓷瓶的禁锢,向着缀满繁星的夜空飞去,融进了浩瀚璀璨的星河。

桌上的假山、瓶上的伏兰依旧静静立着,画家留在瓷上的画还在,可今夜,星光给这幅旧画写完了最后一段故事。我坐在黑暗里慢慢懂得:瓶是囚,兰是骨,攀爬是凡人必经的修行;而远方那片浩瀚星空,才是这世间所有执着最温柔也最辽阔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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