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长海
出地铁口就碰见路边绿化带上的白霜,凝结在枯草地上,凝在三五个巴掌大的梧桐落叶上,凝在一米来高修剪整齐的冬青枝叶上,触动不惑之年的我,恍然明白了“饱经风霜”的含义,以至横过了路口,又折回去拍摄,想把此刻的触动留住。
透过手机镜头,是8点43分的阳光,从东南斜照过来,穿过冻得发红的青枝头直入屏幕,粉末似的白霜,淡淡地在每片叶面不均匀分布,漫反射着晨阳。
伴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城市化进程,太久的匆忙,让生活压力骤增,冲淡了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让冬日常见的霜都成了久违的老朋友,更别说霜结在眉毛、落在双肩的日子。
恍然间,仿佛听见儿时母亲在月下呼唤捉迷藏的我,躲在20世纪70年代,乡镇生产队麦秸垛掏出的洞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听着母亲的呼唤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生怕一出声就被同伴发现,也许是麦秸洞太暖和了,藏着藏着就睡了过去,等一觉醒来才发现:霜,不知何时已经落满麦秸秆……
恍然间,走向前的脚步变得轻快,像回到高一冬天的晚上。
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受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影响,全家跟随父亲将户口迁入市里,虽说摆脱了农村繁重的劳动,但六口人都要靠父亲一人工资养活,家里非常穷,母亲也没有工作,两个姐姐刚上大学,弟弟上初中,我因成绩差没考上高中,就一个人又回到了老家的第二高中上学,身上唯一值钱的是父亲送的上海牌机械表。
有天半夜,迷糊中将1点35分看成了7点过5分,为怕迟到,立刻起来,直奔学校。
出门只见月亮很高,发着淡而爽凉的光,将老屋前抱都抱不过来的椿树枝丫,变成朦胧交织的线条画在院内,不远的街道两旁,高低不一的瓦房被夜色做成了剪影。走了好久才看到乡镇外的学校轮廓——白日里灰砖砌成的建筑,黝黑孤单地矗立在马路对面,拱形门上有一盏不太亮的电灯,在白色圆盘的铁罩下,清冷地照着掉土的砖墙。
敲了半天,守门师傅才在沉闷的“哼唧”声中,将裂开口子的木制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和旧旧的军绿色大衣,惺忪地问:“这么早?才两点。”
我还没说话,他又说:“看你身上的霜。”
我用手一摸,才发现眉毛、鬓角、肩膀全是霜结的疤。
再想想早上送去学校的孩子,从小在省会长大,每次送他上早读,都叫不醒,走在路上都是一晃一晃的,对于霜的认识,就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两句。
问他为什么看到像霜一样的月光,会低头思故乡?他只会将课上老师讲的,看见月亮就会引发读者对故乡的思念之情的意思复述一遍。
是呀,也难怪孩子们不理解霜、月光和故乡的含义。
不走过几次霜打眉梢的寒夜,谁会深刻理解“风霜”在岁月里的沉淀?谁懂得,那层薄薄的霜,是触手苍凉的日子,是脚步丈量过的奔波。
李白、杜甫哥俩对霜的理解也是一样。
李白《静夜思》创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九月十五日的扬州旅舍,时年26岁,年轻,加上久有轻取王侯之志,所以他用飘然不凡的思绪将月光化成了夜行故里的“霜”,有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意蕴,这里的月光和凉霜是轻盈、飘逸的,氤氲着旅途的轻愁。
杜甫《月夜忆舍弟》写于乾元二年(759年),安史之乱之战的第4年。为了躲避战乱,春天,杜甫从洛阳到华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司功参军任上,路上作“三吏”“三别”,到任后,又碰上关中战争后的大饥荒。七月弃官,九月立秋后受侄子杜佐邀请,举家搬往秦州(甘肃天水)东柯谷,途中写《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寄李白十二韵》,因生活难以为继,十月受迁往同谷,路上又写十二首纪行诗和《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十二月一日南下,经木皮岭、白沙渡、飞仙阁、五盘岭、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鹿头山到成都,住在浣花溪寺。光看这些地名,就知道杜甫全家在这一年,有过多少霜凝鬓角的奔波。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在和孩子一起读这首诗时,总会感到锥心的痛,一面是诗人的舍命奔波,一面思念在河南的两个弟弟,兵荒马乱的磨难,让名词的“霜”都不忍心出现,幻化成了秋露奔波到霜晨的动词,变成了居无定所中忧国忧家的苍凉,变成了“家国不幸诗人幸”的注脚。
人经霜意味苍凉。所以,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的隐形“霜”,比李白的“月光霜”更沉、更凉。
思念及此,在冬至早晨6点,又送孩子上早自习的时候,就把这些理解当故事,一股脑地讲给了他。结果换来6个字:“时代不一样了。”
是的,时代不同了。现在的“霜”,在城市核心区已非常少见了。可从今天起,还是愿意慢慢地去给孩子解读“霜”在中国人骨髓里的含义。
虽然生活起落、社会变迁是历史长河的自然状态,但是,从“霜月故乡”的思念,到“露白成伤”的感悟;从“羌管悠悠霜满地”的边塞荒烟,到“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的苍凉战场,再到此刻草叶上的思想,只有“经霜”,才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坚韧,才经得起岁月的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