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秋尽冬来,气温陡降,夜晚覆以“八蚕”丝被,与棉被感觉大异。这触之柔滑,抚之温润,盖在身上轻若无物,却又和暖的尤物,谁人不喜欢呢?不禁想起今夏随同好友刘建安,到他老家鲁山西山下汤,睹蚕家煮丝拉绵,把白里透黄的茧疙瘩,演绎得酣畅淋漓之景。
蚕乡蚕事,一在养蚕喂蚕,一在缫丝拉绵。这位紫燕家纺的老板,把我引至下汤镇南、沙河之畔。此处河面宽阔,卵石铺陈,清流缓缓,河水见底,没及脚踝。数位蚕乡翁妇,坐于木椅上临水劳作,指尖翻飞。见建安到来,他们都打招呼问候,声音漾到河里,荡出温情的涟漪。
建安告诉我,这些乡亲,是他公司聘的老手艺人。
滩畔器具排布,多老物件。有的身侧放箩头,脸前置竹弓。箩头里盛熟茧,弓上悬丝絮;有的面前立一米多高木框,框上挂湿漉漉的茧片儿。匠人们手法娴熟,或取出箩头内湿茧,逐一翻转淘洗;或两人对坐于木框两端,四手默契配合,取弓帽上的茧丝片,于水中反复抻拉,搭于方形木框上,制成大茧丝片。
见我驻足细看,未尽通晓,建安索性脱鞋入水,端坐于水中一裸露之石上,亲自示范。他俯身取来箩头里泡过的熟茧,找准茧口翻过来,剔尽茧内杂质,在水中洁洗后,叠套于左手四指,连续套过七八层,轻轻褪下,两手均匀抻拉,摊在身旁出露水面、形似锅盖的褐色圆石上。
建安说,这石上丝片,譬如套小弓;往下,该由小弓套至木框。工序看似简易,实则需要悟性。匠人们深谙其中分寸。功夫老到了,力度恰好,双方配合默契,方能将丝片拉大拉薄拉均,如此反复叠织,层层网罗,形成柔韧丝胎,制作成被里儿,合以丝绸被套,盖在身上,轻盈透气,保温爽滑,舒适极了。
身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建安之八蚕温泉丝绵技艺,早已名扬鲁山。每次见我,他总向我絮叨,说刘家世代以此技为生。早在1910年前后,其祖父便承地利,依下汤街天然温泉,以八蚕丝绵为业。半个世纪前,其父刘文德即是下汤街响当当的蚕丝行家,后任老街丝厂厂长。老父在时,手把手教他怎么挑茧,怎么用温泉水泡茧,乃至于怎样套茧拉弓。父亲告诫他,说咱山里人,要做好温泉丝绵,只有下笨功夫、苦功夫,绝不能偷奸耍滑。刘家老规矩:烂茧剔出筐,瘪茧扔一旁;凡虫蛀、发霉、壳薄者,一概弃之不用,只留饱满莹亮、质地紧实的鲜茧,从源头上,守住丝绵的好品相。20世纪八九十年代前,下汤温泉终年奔涌,热河长流,乡亲们用它浣衣洗浴,褪鸡褪猪,而刘氏一族,则是把成筐成篓的蚕茧,拉到热河里浸润,经这么一腐熟,茧皮发软,茧丝松动,茧口舒展;抽出的丝缕,褪去了杂质,涤去了浊气,绵长而清雅,莹润而通透,可谓历久弥新。
遗憾的是,如今地热渐敛,温泉水量锐减,天然热河盛景不再。
今之泡茧腐熟,只能人工烧水,凭手感试温。建安坦言,用人工热水,少了些温泉特含的矿物质滋养,但其承袭的古韵,却分毫未改。
如今,建安秉承父亲“做丝不偷闲,偷闲丝不鲜”的古训,也靠了这门手艺吃饭。2016 年冬,他创建紫燕家纺,设立八蚕温泉丝绸文化研究所,其八蚕温泉丝绵传统制作技艺被列入平顶山市非遗。小小的一个非遗工坊,直接间接吸纳从业者千余人。
何谓“八蚕”?追溯“八蚕”本义,其实并无直接渊源。“八蚕”的最初出处,指的是南方桑蚕的一岁八熟。古籍记载,南方地暖,无霜期长,可终年繁育桑蚕,一年八收,所得蚕茧,谓之“八辈蚕”“八熟蚕”,产出的丝绵,就叫“八蚕之绵”。这是“八蚕”最早、最正统的释义。而刘氏之“八蚕”,乃借鉴古意,实在自成一脉的守候。他们致敬古法,坚持纯粹手工,制作套在手指上的小的茧帽时,惯以八枚柞茧叠套成型;当然四层六层亦可。唯八层品相最佳。老技艺贵在手作。挑茧泡茧、热水腐熟、开茧套茧、叠层上弓、上小弓拉大弓,一步步,千层网絮,靠的是掌心分寸,全无半点机造的敷衍。
热水是天然,匠心是丝魂。谈及技艺接续,建安感叹,老一辈手艺人日渐凋零,今之从业者都有些浮躁:“简化工序,缺乏指尖温度啊!”
建安的话,让我想起下汤温泉被誉为“鲁阳神泉”的风雅古韵。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称鲁山温泉:“七源奇发,炎热特盛,如沸汤,可以熟米。”东汉王廙在《洛都赋》中亦曰:“鲁阳神泉,不爨自沸,热若焦燃。烂毛纶卵,煮绢濯鲜。”
查询“豆娘”,果然,“八蚕”原是指南方天热,一年里蚕可八熟——想来也是约数。盛唐诗坛,诗鬼李贺、晚唐李商隐,皆有八蚕诗,最有名的,当数唐末王涣“八蚕薄絮鸳鸯绮,半夜佳期并枕眠”句。其他诗作诸如“八茧吴蚕白雪丝,村村机杼响相追”“八茧熟吴蚕,三眠起春蚕”“采香三丈木,缫茧八蚕绵”“八茧称佳种,三眠贵早成”……林林总总,尽摹蚕桑与机杼盛景。
文豪们寄情丝桑,让八蚕文脉融入风骨。
至此,我方明白,建安之八蚕,实乃引申意。特指其在挑选蚕茧后,用热水腐熟,然后套茧上弓、精密拉抻、精细锁边等多道手工技艺。这是鲁山非遗的流程,它和古“八蚕”这个词,音同义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从汉魏的神泉煮丝,到唐宋的八蚕扬名;从清末的泉边泡茧拉丝,到如今的非遗承传,一盘盘丝绵,美轮美奂,其名取自古籍,其意贵在新生。
一汪神泉濯丝,一脉八蚕续写。柞蚕丝绵,这一古时被献于宫廷、由贵族所独享的珍稀之物,于今,随经济发展,社会昌明,已飞入寻常百姓之家。
愿鲁山非遗人守护好这一古老技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