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诚龙
“顾贞观,字梁汾,无锡人。康熙十一年举人,官内阁中书。工诗,自定集仅五言三十馀篇,清微婉笃,上睎韦、柳;而世特传其词,与(陈)维崧及朱彝尊称词家三绝……”《清史稿》列顾贞观于《文苑》,全传不过百余字,字数有些寒碜,想想,百千万文人作百千万文章,三个字都留不下,顾贞观的人生算是活得够劲的了。
顾贞观诗书世家,说起他曾祖,大家可能都知道,他曾祖是东林党首顾宪成,强大的基因与家庭文化熏陶,顾贞观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好孩子,“禀性颖异,幼习经史”,性爱诗词,“年十六,应邑试,见赏于郡守,遂补诸生。”当年写了一首诗,中有两句“落叶满天声似雨,关卿何事不成眠”,被文坛大佬“见而惊赏,为延誉,名遂震”,一时少年成名。
鲜衣怒马少年时,未免有些年少轻狂。居然还有更轻狂的,那就是吴兆骞,吴狂也有资本,吴兆骞九岁即作《胆赋》,十岁写《京都赋》,一写就是两三千字的长诗,能作诗也不算啥,人家作的长诗,能让诗界领袖都惊叹。吴兆骞狂得也是可以,与众多诗坛人物行走街头,他转头对汪琬说:“江东无我,卿当独秀。”舍我其谁,余者碌碌。
吴兆骞轻狂,顾贞观轻狂,两人碰到一起了,倒是惺惺相惜了。江南文人喜欢结社,二十来岁的吴兆骞当了慎交社“社长”,曾组织了一次虎丘之会 “江浙两省及自远赴者凡两千人”,盛会空前,“先一日,布席山顶,次夕,联巨舰数十,飞觞赋诗,歌舞达曙。翌日,各夹一小册,汇书籍贯姓名而散,真修褉以来一盛事也。”
就是在这次聚会上,吴兆骞与顾贞观狂狂相遇,“顺治十一年,与汉槎同游虎丘”,两人年龄相若,才气相孚,性情相投,傲气百般差,却有一件好处,不屑于作小人,人品当是蛮好的,遇到旗鼓相当者,能彼此输心,“少与吴兆骞同社慎交,最年少,飞觞赋诗,才气横溢”。吴兆骞瞧谁都瞧不起,瞧了顾贞观,高赞不已,赞他“赋才轻庾鲍,诗格僭卢杨”,顾贞观引为知己,
这不是恋人间的一生许诺,而是文友间的终生誓言,文友间的誓约胜过恋人间的盟约。虎丘之会后,“顺治十四年,汉槎将赴江宁乡试,与余别虎丘,酒酣”,两人貌似生离死别。这次乡试,发生了严重的科举腐败案,主考官定价取名,谁送钱多,谁就上榜,很多富家草包金榜题名,很多寒家骄子名落孙山。
主考官也蛮狡猾,“真才”取几个,“真财”取几个,鱼龙混杂,掩人耳目,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不想事情闹大了,贿考事件发酵,舆论大哗。顺治震怒,乡试作废,重新上京复试,复试时节,一个考生旁边站两个荷枪实弹的武士,脚镣手铐摆旁边,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吴兆骞竟然交了白卷。这一下命运堕入深渊,从烟雨江南流放到塞外宁古塔,那是南方小土豆的生命绝境。
流放东北二十年,吴兆骞的大好年华都耗在那里了,顾贞观也经历了人生很多变故,可是两人感情依然牢固,诗信往来,共诉衷肠。顾贞观接了吴兆骞一封信,顿时泪作倾盆雨:“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妇复多病,一男两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茕然在堂,迢递关河,归省无日。”
顾贞观读了这信坐不住了,其时,他正在京都,被大学士明珠延为家庭教师,教其子纳兰性德,两人名为师生,实为知交。顾贞观当诗人有些傲气,做朋友绝对倾心。他接读吴信后,蘸着血与泪,写了两首被称为千古绝调的《金缕曲》,其一是:“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维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此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这词传到宁古塔,吴兆骞读了,“泪如雨下。”
顾贞观以这首“赎命词”给纳兰看,请求纳兰向父亲求情,赎回吴兆骞,纳兰读后也动容,可是这是皇帝亲办案子,没那么容易办,纳兰对顾贞观说,这事慢慢来,十年之内,我一定办好,“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当身任之,不敢爽也。”十年?那不行啊,“人寿几何,何能待此?”纳兰觉得也是,答应五年为期。
有个细节,更见顾贞观侠义,“华峰(顾贞观字华峰)之救吴季也,太傅方宴客,手巨觥,谓曰:‘若饮满,为救汉槎’。”大学士明珠组织酒局,席间,顾贞观向明珠提了请求,明珠说,你把这杯酒喝完,我就出手援救,不怕胃出血,不怕进医院,不怕醉死酒场,顾贞观端起大酒杯,一饮而尽,“华峰素不饮,至是一吸而尽。太傅笑曰:‘余直戏耳,即不饮,余岂遂不救汉槎耶?虽然,何其壮也。”
舍命饮酒,真是过命朋友啊,更有一个细节是,吴兆骞赎回故乡,先在老家过了些日子,两年后去京都讨生活,去的也是纳兰性德家,“一日,相国明珠招汉槎饮,饮毕,复延入书室”,吴兆骞抬头看墙壁,素白墙壁上赫然写了一行字:“顾梁汾为松陵才子吴汉槎屈膝处。”不止是喝酒舍命,更放下男子汉大丈夫比生命比宝贵的尊严,跪膝求人,鬼神见了,鬼神亦泣,吴兆骞“不禁大恸”。
当年虎丘一会,两人都是吊儿郎当年龄,只因彼此知心,许下“必引弟为第一人”之诺,顾贞观守诺二十多年,两肋插刀,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与双亲;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与知心,“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吴兆骞赎归之后,因为长期居塞外,反而不耐江南气候,患上了肺炎,入京不到一年,病死在旅舍里,顾贞观闻讯大哭。之后耗费巨大精力,投入为吴兆骞整理遗集之中,到处找人出资,寻求出版,他找到了徐健庵:“汉槎诗稿,弟已校毕,健庵公若能刊行,俾绝塞之音传于后世,亦千古盛事。”终于促成了诗集与文集传世。吴兆骞儿辈“对梁汾先生之恩,没齿不忘”,后人如我等,对顾贞观这等文友高义,当举手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