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郑风读书 PDF版阅读

餐饮人眼里的烟火人间

♣ 张中杰

当代乡土市井文学写作,“如何书写普通人”始终是一道重要考题。许多写作者习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俯瞰底层,或是用宏大叙事裹挟个体命运,而赵文辉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以曾经的餐饮店主身份,践行参与式写实,坚持“大众写大众”,扎根黄河中游的豫北小城,把饭店厅堂、城乡街巷当作文学舞台,用带着烟火温度的文字,记录寻常百姓的悲欢、民间生存的甘苦。

短篇小说集《凉菜上齐后我们在等待什么》收录的9篇作品,集中彰显他成熟的艺术追求:以共情目光描摹餐饮行业这群 “熟悉的陌生人”,在时代变迁的背景下勘探个体命运,于短小篇幅中兼顾思想深度与文学美感。

参与式写实,是赵文辉创作最鲜明的底色。他不是隔岸观火的记录者,而是烟火现场的亲历者。长期经营饭店的经历,让他熟稔后厨、前厅的每一处细节,懂得厨师、洗碗工、大堂经理、传菜员、拉泔水工人的生存滋味。正如他自述:“我的文学梦想是记录当下餐饮人的生活,我想认真地写写他们…… 写写普通人的卑微和不易、生活的失败和挣扎,还有他们心底深藏的阳光。”这份扎根生活的体验,让他的书写避开悬浮的想象,拥有扎实的现实根基。他不刻意拔高人物,也不刻意渲染苦难,只是平视每一个奔波谋生的普通人,在共情之中呈现餐饮从业者、小城乡民、小店经营者的喜怒哀乐,将民间疾苦、市井微光妥帖收纳进叙事。

精准捕捉生活肌理、以细节托举现实重量,是赵文辉小说的一大特色。真正的写实,不靠概念化的感慨,而依靠有温度、有画面的细节。《崖上人家》便是典型,没有铺陈冗长的议论,只通过根子一系列朴素动作,便将乡村人对土地的眷恋、对绿色食品安全的坚守刻画出来,细节背后,藏着农耕文明遭遇城市化浪潮的微妙处境,现实观照含蓄而厚重。《沉默的传菜生》开篇寥寥数笔,写老笨叔受训斥时绞紧手指、躲闪目光的模样,一个在底层岗位上谨小慎微、生怕出错的打工人形象立刻立住。这些细节都取自日常,不加修饰,自有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于无声处道出底层谋生者长久的局促与隐忍。

他擅长于日常叙事里埋伏戏剧张力,把严肃的社会议题包裹在生活化的故事之中。代表作《凉菜上齐后我们在等待什么》,切入点只是一场普通婚宴里极短暂的一刻:凉菜尽数上齐,按习俗本应举杯开席,可预定25桌的宴席,仅仅坐了16桌。宾客松散落座,表面的喜庆之下满是敷衍。作者的慧眼没有停留在赴宴者身上,转而望向宴席背后:餐饮主事人的满心焦灼,大厨、帮厨、服务员如紧绷的弦一般不停劳作。一场热闹仪式的背后,是劳动者无休止的负重;宾客等待一场形式化的宴席,内里却藏着人情疏离、精致利己的人性褶皱。没有刻意冲突,平静的日常场景之下,对人情异化、生存困境的反思缓缓流淌。他也常在故事里融入传统伦理的现代思考,依托清晰的情节链条传递朴素的做人道理,让老的价值观念在当代生活语境里生出新的表达。

质朴与诗意相互平衡的语言,为这些市井故事赋予持久的文学韵味。赵文辉的文字脱胎于中原乡土,干净凝练,少有华丽晦涩的辞藻,读来如同街坊闲谈,自带生活原生的质朴感。但质朴不等于粗白,他懂得克制抒情,在平实叙事中预留诗意留白。《我们的老板》开篇一句“一切从头开始吧”,短促直白,一句话就托出中年人创业失败、前路茫然的窘迫;《喝汤记》写冬夜里和妻子骑着电动车穿行县城,回望早已转让的烙馍村,旧伤难愈的怅惘藏在短句之间。冷静克制的叙述之下,情感暗流静静涌动,实现了乡土质感与文学诗意的兼容。

多元深刻的象征手法、“闲笔不闲”的谋篇布局,更让他的小说耐人品读。他善于把日常物件、生活场景化为象征意象,承载多层思考;饭店、宴席本身就是持续出现的隐喻:一桌桌饭局聚散无常,恰如普通人起落不定的人生,规整齐备的菜品,又常常对应着世俗社会追求的“表面圆满”。叙事上,他偏爱隐忍内敛的表达,常有看似 “王顾左右而言他”的闲笔,看似游离主线,弯弯绕绕之后,最终仍落回人物命运与时代主题。他以精炼文字抒发对时代、生活的思索,既能看见底层生存的辛苦,又保有宽厚的人文关怀,做到专业性与共情力兼备。

纵观短篇小说集,视野并不局限于饭店方寸之间。《喝汤记》《我们的老板》写餐饮创业者中年受挫、在市场浪潮里反复挣扎;《接风宴》写尽饭店经营的艰难窘境和人性中复杂的一面,结局终究是温暖的;《崖上人家》跳出市井饭桌,望向乡土大地,书写城市化进程里乡村个体的坚守与纠结。作品自由穿梭于乡土与城市现实之间,持续关注普通人在时代变迁里的命运浮沉,既有现实主义冷静客观的观察,也不乏浪漫主义的诗意升华,用短小的篇幅,完成对人性、乡土文化、时代境遇的多维勘探。

赵文辉曾说,要诚实地描绘生活,继续把饭店开下去,把普通人的故事写下去。在不少写作者追逐猎奇叙事、宏大框架的当下,这种沉潜市井、平视大众的写作格外珍贵。他以参与式写实为笔,以人间烟火为墨,持续为平凡“大众”立传。一桌宴席、一间小店、一方乡土,无数微小个体的喜怒哀乐,被妥帖留存于文字之间,让市井短篇拥有了直抵人心、观照时代的持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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