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欣丽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给屋里增添了些许暖意。母亲正在灯下给我缝补手套，那副断腿后用线绳细细系好的老花镜，静静地架在她的鼻梁上，悄悄诉说着她半生的节俭与操劳。她是那么专注，头上的一缕缕银丝，在灯光里闪着慈祥的光。她缝得很是细密，一针一线，似乎要把母爱都缝进手套里。
我推门进屋，儿子紧随其后。母亲看到孩子，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把孩子招呼过去，然后喜滋滋地打开她的“百宝箱”——一个被她几十年擦得油亮的大木箱子。
那是一个20世纪70年代的红色木质老箱子，是母亲的嫁妆。箱子非常大，小时候捉迷藏，我和妹妹同时藏进去还绰绰有余。箱子里装着被子、一些床单和零碎的粗布布头，还有一个缝有四个银娃娃的红色平绒虎头帽，夏天我们玩的时候常常拿出来戴。箱子底部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时常会装上糖果、瓜子、花生、点心、饼干、饮品等，母亲总是把不舍得吃的好东西锁进这个大木箱。我们都称这木箱为“母亲的百宝箱”。当我们哭闹时、委屈时、不开心时，母亲的百宝箱总能变戏法一样给我们带来惊喜，让我们瞬间破涕为笑。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看着母亲又一次打开木箱子，我的思绪瞬间就抛锚了。
那年我9岁，外婆给母亲捎了一个大鸭梨。母亲不舍得吃，她用油纸包好锁进了大木箱子。一天，我在学校受了欺负哭着回到家，母亲对我说：“囡囡，别哭了，妈有好东西给你吃。”我抬头看着母亲，只见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就去打开她的“百宝箱”。忽然，她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散去，只留下遗憾、心疼、后悔、自责混杂的复杂情绪在脸上。她慢慢收回手臂，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瘪了的油纸包，她把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只发霉的坏梨。母亲满脸心疼地呆在那里，直到油纸包缓缓从母亲手中滑落，她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抱住我说：“囡囡，是妈不好，怎么没早些拿出来给你吃呢？”
现在，母亲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脊背弯了，“百宝箱”却依然盛放着满满的母爱，也盛放着母亲一如既往的节俭。
在暖意融融的灯光下，母亲从“百宝箱”里取出一箱未拆箱的营养快线。拆开后取出了两瓶，一瓶递给我，一瓶递给我儿子。
我接过来，习惯性地看了眼生产日期。果不其然，这箱营养快线已经放得过期了。
儿子拧开瓶盖的瞬间就惊呼起来：“妈，你快看，过期了，都有味了。”
我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儿子，示意他不要大喊。过期饮料已经不能饮用，但母亲一向节俭，扔掉肯定会让她心疼。于是，我灵机一动，对母亲说：“妈，这箱营养快线格外好喝，我要带回家，让孩子慢慢喝。”
母亲当然愿意，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你小时候，有一回我从城里买回来一瓶你爱喝的橘子汁，你还没喝就弄洒了，哭得可伤心了。我赶紧托人从城里给你捎了几瓶，你瞬间就乐了，偷偷把橘子汁给藏了起来。你从小就是眼馋鬼儿，不过妈对你还能不舍得？营养快线你想拿就全部拿走呗！”
母亲回忆着往事，昏黄的灯光正照着母亲。照着她的银丝，照着她的皱纹，照着她佝偻的脊背，照着她皲裂的双手，灯光里的母亲忽然高大起来。手套的洞已经补好，细细密密的针脚谱写着亘古不变的母爱，甜蜜和幸福瞬间将我包围、渗透、融化、重塑。于是我的骨血里因这份母爱生长出了更多的坚强和乐观。
母亲的百宝箱，是让孩子变得开心的灵丹妙药。母爱，让我泥泞的人生道路上多了晴天、阳光和温度。记得那次应聘落选，雨很大，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母亲显得不知所措，她怔了片刻说：“别哭，妈给你做饭去！”我吼道：“做饭做饭！你就知道吃！”说完我冲进雨里，对身后的母亲不管不顾。后来，母亲在雨中喊我吃饭，雨下得那么大那么急，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身影却越来越清晰，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突然明白，母亲才是我人生的“百宝箱”啊！
回家的路上，儿子问我：“妈妈，这箱营养快线已经过期了，你为什么还要带回家。”我抚摸着孩子的头说：“因为它是外婆的爱，妈妈想把这份爱保留在身边，永远保留在心里。”
是啊，很多时候，没有任何一种物质或者语言能够把我们心底最深沉的爱表现得酣畅淋漓，但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最惦念的人就是最质朴的爱。不言而喻，梨子会过期，饮料会过期，母亲“百宝箱”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过期，但是爱却永远不会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