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建雄
南湖边上有“老庄”“新庄”“黄庄”,一庄一村落,一庄一世界。
“贤庄”不是村,小区所在地的名字而已。谁取来这个名字无从考究,我认为“贤庄”二字起得极好,不是说这小区和居民有何等超凡品格,倒是这名号与周边的天地,自有一番沉静的风度很是匹配。很庆幸,我的小家恰好就在这里。
“贤庄”小院里的几幢高楼都是坐北朝南,左边是连绵的龙眼洞森林公园山峦,它似一道墨绿的屏风稳稳地安在家的身侧;楼的四周,有柔和的小山小丘所环绕,我们每家每户仿佛住在一只温暖的掌心里。最开阔的是阳台正前方,目光越过层叠的绿意,高楼林立的天河和越秀,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耀眼而不失温柔。右前方,巍巍的白云山轮廓静静地悬在天边,是眼前画卷里最灵动、最不可忽略的画眼,浓墨重彩总相宜。近处,右侧天空之下,安静的南湖,小家碧玉,不言不语,天光云影隐现,山色树态倒挂,美,美得无言以对。
或许会审美疲劳。有些时候,我会把目光停驻到眼前,楼下那一片不算广袤,但足够丰饶的草木之间,我时常静静地看着那些树,与它们来一场心灵间的约会。
俯看下面山丘的树,高矮不一,错落有致。零星有木棉树,春天时一树一树的红,在绿被层中格外显眼;挺拔的玉兰,花开时像栖了一树皎洁的鸟儿;敦实且延展面很大的榕树,气根垂落,仿佛一个个老者;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或枝叶扶疏,或团簇如盖,它们形态各异,稳稳地扎根,寻着自己的天地。半山坡上,有一棵香樟树,它独占一方角落,枝叶尽情向四周舒展,仿佛在宣称,这一片阳光、这一方水土非我莫属。靠近小区围墙区域,有一丛细竹,它们谦逊地聚在一处,只在墙根下留有一片清瘦的身影。
居高临下的原因,眼睛所到之处,一山一山的树,它们彼此相邻,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对方的臂膀,却又神奇地互不侵犯,从它们的空隙看去,下面山上有爬山的石路,也似乎有行人踩出来的土路;它们的根,在不见天日的泥土下,我猜想一定签署有“互不侵犯条约”,彼此绕过,或轻轻一握,各自汲取所需,你不欺我,我不扰你;形形色色的树,大大小小的树叶,它们在空中交错,各自安好,用“携手相伴”来形容比较合适。
我时常想,树木之间,不言语,不协商,它们却懂得“和而不同”的道理,践行得干净与彻底。树与树,林与林,它们各自站立,自由呼吸,因为风的招呼才彼此点点头,彼此迁就,又互不相扰,共同织就一片葱茏的绿意赠予人间。我觉得,这“贤庄”周边的和谐,树与树的默契应该功不可没。
风,绝对是“贤庄”四周一片片树林的神秘使者。
有时,使者亲和力十足,它带着南湖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轻轻地来,树就成为一位位谦谦君子,树叶柔柔摆动,像在低语,它配合着轻风,仿佛在集体弹奏一首让人心旷神怡的安宁曲调。有时,使者“来者不善”,它像一个莽汉,用力地摇晃每一棵树的躯干;于是,所有的树叶发出“哗哗哗”的抗议,它们像一群群激流的泳者,弯下腰,又弹起,重复,再重复。也有时,使者极不友好,风像一个喝醉的暴君,整个世界都在听它怒吼,树木成为最直接的受害者,树枝被折断,绿叶被剥离,好多树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会匍匐倒地……
幸运的是,风静之后,树,还是树。一山一山的树,依旧郁郁葱葱,它们沉默地站立在原位,向天地宣告着生命力的强韧与不屈。
四季,便是“贤庄”从容的画师。
岭南有四季,四季皆如春。不过,我看楼下的树,四季还是格外分明。春日里,树枝头会萌生出一簇簇鹅黄嫩绿,春的欣喜再明显不过;夏日,阳光下那浓香化不开的墨绿,看着的人,心静自然凉;秋来,整片山五彩斑斓,有的叶子镶了金边,有的染了枫叶红,在日渐疏朗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醇厚而温暖。不得不说冬日,树叶不因秋去而悲切,片片风情还在,枝干盘错着伸向明净的天空,像一幅幅淡雅的素描。
立于窗前,我恍然顿悟:这楼下,何尝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它有山,山是依靠;它有风,风是呼吸;它有水,水是血脉;它有景,景是容颜。而树,便是这一切的见证,它们立于天地之间,将山的沉静,风的激荡,四季的流转,乃至生活的这座城市所有缩影,沉淀为一种无言且强大的生命力。
楼下有树,有山,有风,有景,有邻居,这咫尺之间的安然,足够让我细细品味人生下半场,时刻亲近真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