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 PDF版阅读

鹌鹑的哨声

♣ 乔德宁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口子。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鹌鹑过冬——熬着,等着,春天总会来的。”

父亲说的鹌鹑,是那些在秋收后棉田里才会出现的精灵。

我记忆中的村庄,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霜。那是鲁西南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落,土坯房,泥巴路,几棵歪脖子槐树。但在我的童年里,整个世界也不过是村子那么大。村北头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面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桥南是村庄,桥北是望不到边的田野。

父亲因历史原因回到村里,一待就是14年。后来母亲常说,父亲刚回到村里时,腰杆还是直的,走路时背挺得像杆枪。可是日子久了,渐渐弯了,像冬日被雪压弯的槐树枝。

我渐渐地记事了。村大队的矮个子村干部是个哑嗓门,村里开大会,他都要站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唾沫横飞地不忘说一句:“有些同志,思想还要改造。”父亲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那年秋天生产队收花生,全村人都去“出花生”。花生地在桥北很远的地方,要走半个时辰。父亲天不亮就出门,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抓钩。

下午,太阳偏西时,村头忽然骚动起来。村干部带着几个民兵,在桥南设了卡,要检查每个下工的人。

“生产队的花生丢得厉害!”村干部叉着腰,“今天非抓几个典型不可!”

人群排成长队,一个个接受检查。篮子被翻个底朝天,衣兜被掏空。村里很多人下班都要带些生产队的花生回家,或放在衣兜里,或放在装满草的篮子下面。村干部开始检查过往的每个人,几乎无一免幸被查出偷带花生,包括妇女们身上都要被查一遍,有的裤腿被勒令解开——果然,有人把裤腿扎紧,裤腿里塞满了花生。

轮到父亲了。

“把篮子放下来!”

父亲慢慢放下篮子,解开系绳。两个民兵上前,一把一把把草掏出来,扔在地上。草很干,扬起的灰尘在夕阳下飞舞。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越来越空的篮子。

草掏完了,篮子底朝天,空空如也。

父亲翻开自己的两个上衣兜、两个裤子兜,连粒花生壳都没有。

父亲重新把草装回篮子,扛上肩,慢慢走过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深深的刻痕,印在石桥上。

父亲唯一的嗜好是玩鹌鹑。

秋冬时节,棉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柴秆子立在地里。父亲会在棉田中央偏南挖一个浅坑,后半夜,披着露水,蹲在坑里,拿一个自制的哨子,学着鹌鹑叫。

那哨声很特别,像是从土地深处发出的呜咽,又像是风穿过枯枝的叹息。父亲说,鹌鹑这种鸟最恋群,听到同伴的叫声,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

天蒙蒙亮时,棉田里就聚了一群鹌鹑。父亲在地中间下了网——那网用极细的线编成,挂在花柴秆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他从地的一头往另一头撵,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鹌鹑受惊飞起,撞进网里,扑腾着翅膀。

抓到鹌鹑只是开始。父亲会仔细辨认每一只的成色:羽毛的光泽,喙的长短,眼神的锐利。他说,好的鹌鹑,要有“精气神”。

养鹌鹑要“熬叉”。父亲从集市上买来一个多格子的鸟笼子,把母鹌鹑放进去,给水给食,就是不让睡觉。深夜,我们常常被竹竿敲打笼子的声音惊醒——那是父亲在“熬”他的鹌鹑。他半躺在破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过一会儿就用竹竿敲打笼子。鹌鹑困得睁不开眼,又被惊醒,便自然地叫了起来。等到第二年的秋天抓鹌鹑时,用长长的杆子深深地插在地上,把熬了一年的“老叉”鹌鹑高高挂在杆子上面,当夜色深深,秋凉习习,微风吹拂下鹌鹑在后半夜叫起来,四面八方的鹌鹑听到“老叉”的叫声,有的随着叫起来,整个田野此起彼伏,不断地听到鹌鹑美妙的歌唱声,给深深的静夜带来了无限生机。

每当听到鹌鹑叫,父亲脸上会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熬鹌鹑的目的是训练和培养鹌鹑在后半夜自然叫的习性。“人这一辈子不也一样吗,熬过去了,就是好鹌鹑;熬不过去,就废了。”

玩鹌鹑最为精彩的是斗鹌鹑。把玩了几个月或一年或几年的鹌鹑,具备了和别的鹌鹑斗架的本领。三村五邻玩鹌鹑的人便三天两头互相串联着找对方斗鹌鹑。斗鹌鹑通常在一个较大的房间正厅展开,厅的中央放一个大大的木条编的大筐子,筐子中央撒下一片小米,当双方把各自的鹌鹑放到筐子里,两只鹌鹑就会最终为争吃撒下的米而爆发你死我活的搏斗。

两只鹌鹑互相之间先是彼此咕咕叫着向对方发出震慑的示威声,跑后互相自然地展开双翅,张着锋利的嘴啄向对方,首先攻击的部位是对方的头部,勇猛的鹌鹑能把对方的头部羽毛一嘴一嘴地啄下来,啄得对方头破血流,便一溜烟地跑掉,败下阵的鹌鹑便永远失去战斗能力,或者丢弃,或者“熬叉”用作来年抓鹌鹑的诱饵。胜利者会得到把玩者“英雄”般的待遇,更加精心地爱护着,准备寻找对手再战,直到被更加勇猛的鹌鹑战败。所以有人说“玩鹌鹑终究一场气”,但父亲的玩法就不一样了。胜利一次的鹌鹑会休养几个月再上战场,第二次胜利了便封顶基本不战,为的是自己把玩的鹌鹑保持常胜状态,谁来挑战都不予理睬,直到第二年再开战,开战的对象往往选择新抓来的鹌鹑,以保证“首战必胜”。这样勇猛的鹌鹑在手,把玩者也会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以后的日子,时光流转,常常泛起儿时的回味。那古朴的村子,窗外,每当秋风袭来。父亲笼子里的鹌鹑便自然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希望与寄托。

那座石桥,那些花柴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立的生命,都成了这哨声的回响,在记忆的深井里,荡起永不消散的涟漪,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我记忆的脑海里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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