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俊影
指尖划过村口新扎的篱笆墙,仿竹的钢筋冰凉坚硬,防锈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这让我想起30年前,爷爷握着我的小手,把黄荆条插进湿润的泥土里的触感——那些带着草木体温的枝条,会在掌心留下淡淡的青绿色汁液,像春天偷偷盖下的邮戳。
那时候扎篱笆是全家的大事。冬闲刚过,父亲就带着我们去后坡砍黄荆条,要选那些拇指粗、长得笔直的,砍的时候得留三分余地,爷爷说“树有树心,留根好活”。回来后摊在院坝里晾晒,他用篾刀把枝条削得尖尖的,母亲则从竹林里挑来慈竹破成竹篾,青黄相间的篾条在她膝间翻飞,像在编织绿色的网 。扎篱笆最讲究“转弯弯”,爷爷总是让最拐角的几根枝条特意向外弯出个弧度,说“篱墙转弯弯,富贵保长年”。后来才懂,那不是迷信,是怕笔直的墙角伤了邻里和气——张婶家的鸡要是钻进来,顺着弧形墙角很容易赶出去,不像直角那样容易撞伤。
篱笆真正活起来是在夏天。泡桐花簌簌落在竹枝上,蒲公英的种子粘在交错的篾条间,母亲种的丝瓜藤顺着缝隙往上爬,根本分不清哪棵属于自家,哪棵来自隔壁赵家。有年夏天特别热,我家篱笆上的黄瓜刚挂果,赵家的豆角藤就缠了过来。母亲摘菜时总会多摘一把,从篱笆的空隙递过去:“你家豆角结得晚,先吃我的。”傍晚总能看见各家的炊烟穿过篱笆的缝隙,混着饭菜香在村子里飘。
最热闹的是秋后,胡萝卜切成的萝卜龙挂满篱笆,风一吹像红色的波浪。爷爷会搬个小马扎坐在篱笆下抽烟,看夕阳把竹枝的影子拉得老长。哪家的菜吃不完,就直接晾在篱笆上,谁路过都能随手摘一把。那时的篱笆从不锁门,竹编的栅栏门用麻绳松松系着,谁都可以推开,但谁都不会乱拿——那些交错的枝条仿佛在说,界限要清楚,人情要活络。
后来村里渐渐换了新篱笆。笔直的铁皮围栏像道冰冷的墙,刷着雪白的漆,连风都吹不过去。邻居家的孩子问我,为什么以前的篱笆要弯弯曲曲的?我指着超市里用保鲜膜包裹的蔬菜,它们个个长得周正,却尝不出阳光的味道。就像现在的村子,路修得笔直,房子盖得整齐,可放学后再也看不到孩子们沿着篱笆追逐,听不到哪家媳妇隔着篱笆喊家人吃饭了。
前几日在村口遇见王大爷,他正用旧法编篱笆,黄荆条在他膝间听话地弯曲。“现在年轻人嫌这费事。”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可铁皮墙挡得住鸡狗,挡不住人心变远啊。”他编的篱笆拐角处,特意留了道缝隙,说要给墙根的蒲公英留条路。
暮色渐浓时,我又摸了摸那道新篱笆。钢筋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而记忆里的黄荆条仿佛还带着温度。原来好的篱笆从不是为了隔绝,而是像爷爷说得那样,要留些转弯的余地,让阳光、风,还有人情,都能慢慢渗进来。就像那些年篱笆上的藤蔓,看似杂乱无章,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