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 沐
娘老犟,亲戚朋友都知道,家里人感受更深。这犟,就像一根麻绳,缠绕着一家人的日子,有时勒得人生疼。
娘,永远是硬邦邦的。她的身子是消瘦的,那硬仿佛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长出来的,总给人一种嶙峋却推不倒的感觉。她说话不像婶子们那般有高低的调子,大多是直撅撅的,砸在地上能有个响儿。她做事更不懂得迂回,自己认准了的理,十头老牛也拉不转。
儿时的记忆里,娘和爹吵嘴是家常便饭。爹从集上买回一把锄头,他正喜滋滋地摩挲着。娘忽然在一旁抛出一句:“这锄把太光,不跟手,使不上劲,净花冤枉钱!”起初爹还辩解两句。娘便一把夺过去,这里敲敲,那里摸摸,最后断定:“就是不如咱家原来的那把!”爹的调门自然也跟着高了。娘却不嚷嚷,只用更硬更冷的言语一句一句地顶回去,直到爹气得满面通红,摔门而出。她立在屋中,抿着嘴,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神色,只有一种执拗的、石头般的沉寂。
也有闹得凶的时候。有一次,大约是为了借钱给一个远房亲戚,爹不同意,说那人不太可靠。娘觉得对方既然开口了,就不能驳了人家的脸面。俩人从屋里吵到院外,娘的话语像石子,爹的怒气像狂风。直到爹扬起了手,娘却不躲不闪,反而挺着身子迎了上去,眼里是两簇烧得发白的火苗。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但空气却像结了冰。整个下午,娘都待在灶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乱响。那声响里,没有委屈,全是愤懑的、不服的力气。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纷纷成了家,再看娘那股子犟劲儿,也跟着年纪一道,有增无减。家里的天地小了,她的“主权”似乎要扩展到儿女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衣柜里的衣服不管如何排列,她总要说“乱”。阳台上该种葱还是种蒜,她总要说了算。那年我买了件带些时尚破洞的牛仔裤回家,她盯着看了半晌,转身就拿来针线筐,非要给我缝上,任我如何解释这是“款式”也无用。她那眼神,仿佛我穿的不是一条裤子,而是一种她无法容忍的、轻浮的活法。
她来城里小住,看我用洗衣机,总要不停地嘀咕“费水费电,洗不干净”“力气是奴才,使了还会来”。于是,她便真的像使唤奴才一般,使唤着自己那一身早已不再年轻的筋骨。她抢着帮我洗衣烧饭,做一切可能的家务,一刻不肯停歇,仿佛停下来,便是否定了她的生活信条。直到那年夏天,她终因在老家抢收晾晒的玉米,累得晕倒在晒场上。我们姊妹几个慌慌张张地赶回去。等她醒过来,看见我们的第一句话竟是:“场院里的玉米……收进屋了没?”那声音很虚弱,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们都说收好了,劝她以后再不可这样。她闭上眼睛一气不吭,那紧抿的嘴角,还是我们熟悉的、倔强的弧度。
如今,娘是真的老了。背佝偻了,那曾经硬挺的脊梁终于被岁月压成了一道弯。走路慢了,那曾经的健步如飞终于成了让人心疼的一瘸一拐。可她的脾气,却似乎是身上唯一没有衰老的东西。她依然想指挥一切,想在每一件事上说了算。姐姐买了新车,她非要说颜色不吉利。妹妹给孩子报兴趣班,她一定要指点该学书法还是绘画。她永远是那一套老理,像一本纸张发黄、字迹模糊却不容修订的古旧刻本。
我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唯唯诺诺的孩子,冲突便不可避免地发生。试着和她讲道理,她不听。有时不耐烦,我们便不由自主地顶撞两句。每到这时,她便会霎时沉默下来,那双日益浑浊的老眼会定定地看着你,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开,久久地望向窗外。那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无法与外人言说的伤心。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整个人会委顿下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却依然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老葵花。她伤心的,或许并非事情本身,而是她那一套运行了大半生的、坚硬的家庭法则,为何现在儿女这里,竟处处碰壁,似乎再也行不通了。
前些日回老家,爹在门口悄悄拉住我,叹口气说:“别总跟你娘拗着,她一辈子……就这样。”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默默择菜的娘,“你娘她不是跟你们犟,她是跟她自己犟。她这一辈子,就是靠着这股子犟劲,才把这个家从那么难的日子里拖拽出来的。她不会别的活法了。”我心头猛地一颤,怔在原地,仿佛有一道惊雷从脑海的深处滚过,照亮了许多被我忽略的角落。那些年,特别是家里光景最苦的时候,爹卧病在床,是娘,一声不吭没日没夜地编席子、纳鞋底,甚至和青壮年男劳力一样,到建筑工地和泥搬砖,换回微薄的收入,硬是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屋檐。犟,是她的铠甲,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跟爹吵,跟生活吵,跟一切不如意吵,她用那看似不讲理的犟,一直在与命运角力。我赶紧走到娘身边,轻轻地蹲下来,帮她一起择筐里的韭菜。
阳光洒满小院,暖暖地照着娘满头的银发。我越来越明白,这“犟”哪里是她的脾气,这分明是她的命,是她用尽全力书写的一部沉默而壮烈的家书。这书里,没有柔美的词句,只有泥土、汗水和永不弯折的脊梁。作为儿女,我们却曾那样轻易地责怪她的韵脚太过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