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剑

唐元和十年春（815年），一位中年人奉诏前往通州（今四川达州），担任司马。当时，通州虽为上州，却是瘴疠之地。幅员不过六十里，州民仅有二百室，虎蛇蟆虺白天出没，虫蚁蛛蜂钻啮肌肤。夏多阴霪，秋为痢疟。“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

初登此地，中年人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通州郡，渐入深泥渐到州”“雨滞更愁南瘴毒，月明兼喜北风凉。古城楼影横空馆，湿地虫声绕暗廊”。不过，面对民生凋敝，这位中年人还是提振精神，试图有所作为。怎奈司马是闲职，居位享禄，却又无权无责。忧心之下 ，他只能靠作诗排解愁绪，三年里写下了《连昌宫词》等180多首诗。

很快，事情有了转机，中年人代理通州刺史。他立即整顿吏治，赏信罚必；修亭祈福，活跃市场；开荒拓土，兴修水利，鼓励农耕；看到百姓的茅舍竹篱被杂树乱草所掩，蚊蝇乱飞，虫蛇横道，就劝导百姓“大课芟銍”，以利空气流通，阳光透射。短短七个月，通州就出现了“市无欺夺，吏不侵轶”的大好局面。

中年人离任时，正值正月初九，全州百姓倾城出送。中年人坐船离开，百姓依依难舍，纷纷登临翠屏山，向诗人挥泪告别。从此，“元九登高”相沿成俗，一千多年盛况不减。

这个深受通州百姓爱戴的中年诗人就是元稹，河南洛阳人。元稹自小勤奋好学，贞元九年（793年），他明经科及第，十年后又考中“书判拔萃”科和“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相继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左拾遗、监察御史等官职。此时的元稹，风华正茂，才华横溢，被太子宾客韦夏卿选为爱婿，一时间声名鹊起，风头无两。

元稹为人刚正，多次上书言事，弹劾河南尹房式等贪官污吏，提出改革建议。元和四年（809年），元稹出使东川，先是查办泸州监官任敬仲贪污案，并由此抽丝剥茧，牵出剑南道东川节度使严砺贪赃扰民案。元稹上书朝廷，禀奏严砺所犯收受贿赂、诬陷良民、擅自没收百姓财产、擅自征收赋税留为己用等不法行为。最终，严砺被罢官，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白居易听闻后，作诗称赞道：“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申。”

差事办得漂亮，然而元稹的刚正也得罪了不少权贵。元和五年（810年），他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在江陵，元稹接触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深受触动，写下了《织妇词》：“织妇何太忙，蚕经三卧行欲老。蚕神女圣早成丝，今年丝税抽征早！”《田家词》描绘了农民生活的悲惨：“农死有儿代耕耘，输官不足归卖屋。”《采珠行》揭露了采珠人的艰辛和危险：“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这些讽喻诗，可谓字字泣血，发人深省。

有一天，一名青年拜访元稹，自称是杜甫之孙杜嗣业，此次从耒阳起出祖父遗骨，欲迁回故里安葬。途经荆南，特携杜甫留存的千余篇诗稿登门拜会，恳请元稹为祖父撰写墓志铭。元稹感于杜嗣业的孝诚，又对杜甫诗歌早存敬佩，遂欣然资助迁葬费用，并挥笔写就《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在铭文中，元稹首次将李杜并称，认为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这篇墓志铭，改变了杜甫的文学史地位。从此，原本“身后寂寞”的杜甫，逐渐被后世尊为“诗圣”，其诗作也成为中华诗词史上的不朽经典。

长庆二年（822 年），元稹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与李德裕、李绅并称“三俊”。这是他仕途的巅峰。他推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希望能改变唐朝积贫积弱的局面。然而，他的改革措施触动了权贵的利益，再次遭到强烈反对。仅仅三个月后，元稹便被罢相，外放为同州刺史（今陕西大荔）。到任后，元稹重视农业生产，推广先进农业技术，提高了粮食产量。当地百姓心存感激，为他立了生祠。

元稹诗名早著，他的诗歌既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揭露，也有对真挚情感的细腻描绘。他开创的元和体，因清新自然、通俗易懂而被人递相仿效。他的代表作《连昌宫词》，夹叙夹议，纵横跌宕，影响颇大；《遣悲怀》三首，声声血泪，字字悲情，是悼亡诗的经典；《离思》被人们称为千古第一情诗；传奇小说《莺莺传》，则是后来《西厢记》的前身；“贫贱夫妻百事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是元稹留给后世的千古名句。

元稹与白居易，世称“元白”，二人不仅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还是生活中相互勉励的挚友。他们同时及第，文学理想一致，从此相识相知。白居易非常珍视这份情谊：“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惟元君，乃知定交难。”有一次，元稹出使东川，白居易想念朋友，就写下了《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当日到梁州。”元稹当日竟也在梦中与白居易同游：“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这场“千里神交”，成为唐朝诗坛的佳话。

元稹与白居易都曾遭贬，分别被放置外地做官。于是他们经常联络，互相鼓励和慰藉。白居易坦言：“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元稹也直抒胸臆：“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白居易的信中满是牵挂与不舍：“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而元稹收到信时的动容更显真挚：“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当元稹在病榻上听闻白居易被贬的消息时，悲愤交加：“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这份急切与担忧，更成为患难情谊的最佳注脚。

太和五年（831 年）七月，元稹在武昌军节度使任上病逝，享年五十三岁。白居易悲痛欲绝，在祭文中写道：“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八年后的一个秋夜，白居易梦见挚友，醒来写下“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诗句，道尽与元稹阴阳相隔的悲凉和刻骨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