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书芳
36岁就获得中国围棋棋圣称号的聂卫平,于2026年1月14日去世,一代大师消逝在茫茫无垠的黑白世界。聂卫平74岁的人生旅途,自带许多光环,作为最耀眼的一个,当是20世纪80年代的中日围棋擂台赛。
日本人说,中国是围棋之父,日本是围棋之母。20世纪初,日本的围棋水平远高于中国,20世纪80年代,中日两国围棋差距还是巨大的,日本有多名“超一流”棋手,还有大批强劲的九段高手,中方的棋手完全是仰视、追赶的角色。擂台赛前,日媒认为,日本只需要派出三位棋手就能打赢第一届擂台赛,而承认差距的中方的预判是,能够请出日方第五位小林光一就算胜利。
在连续三届的最后擂主决战的时刻,聂卫平以一己之力,在总体水平与日本多名超一流棋手尚有些许差距的情况下,取得11连胜的成绩,有人说,这种高手间的超水平连胜奇迹,“连小说也不敢这样写”,直到现在,依然成为难以企及的围棋“盲盒”。
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时,我还在郑州十六中上高中,在没有网络的时代,擂台赛的比赛过程只是通过广播、难以一见的报纸去了解。班上有一位自北京转学而来的同学,多次见过聂卫平,学会了下围棋,我就乘擂台赛的东风学会了下围棋,当时没有条件,更买不起围棋,这名北京同学就在课余时间用白纸画一个棋盘,下棋时在每个交叉点上的圆圈内写上下棋的步数数字,就这样,我逐步学会了下围棋。
那个时代,非常需要一些有特殊仪式感的活动来影响信息闭塞、略显沉闷的社会,比如女排、乒乓球,相比之下,擂台赛这种历史悠久的场景展示,更能引起社会轰动,带动了围棋热,郑州十六中有不少同学和我一样学会了下围棋。不久,一名同学竟然带到学校一副云子围棋,我们就在放学后进行车轮战,围观的同学甚多。我的棋力也进步较快,至今难忘的一盘棋,我与当时学校顶尖高手进行手谈,下了1个多小时,我仅以四分之三子告负,虽然有些遗憾,但作为败军之将,还是赢得了我们学校的业余围棋手的尊重。
通过下围棋,我悟出了一些东西,比如能够培养大局观,比如不能够急功近利,比如有时要声东击西,比如淡化胜负观,特别对新闻采访很有好处,在近20年的新闻经历中,围棋思维给我很大帮助。以后一直在下围棋、看围棋杂志、关注围棋动态,直到现在还能够一口气说出20多个中日韩三国当年驰骋沙场的围棋手名字。
在阿法狗与围棋决斗之前,多数观点认为有361个交叉点的围棋变幻莫测,人工智能很难超越,结果人工智能大获全胜,对此,聂卫平还是认为,当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的11连胜,与柯洁对阵AlphaGo相比,还是不能够以胜负来简单类比,柯洁的压力跟聂卫平当年承担的压力,是完全不能比的。聂卫平曾回忆说,当年围棋擂台赛时,与大竹英雄的最后决战用时7个半小时,双方落子320手。聂卫平累得汗透衬衫,下完后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聂卫平生前曾经回忆说,20世纪80年代,国家体育管理部门拟将国家队运动员的伙食标准分为一、二、三级,围棋队被降到最低一级。在他们看来,下围棋体力消耗最小。而事实上,上海科研所做过调查,一场围棋比赛一般需要七八个小时,所消耗的能量比踢一场足球大得多。这种下棋的切肤之痛,AlphaGo不可能有,对于它来说,只要不停电就行。
围棋是大脑的体操,围棋比赛也好,两个人自娱自乐也好,网上下棋也好,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不用对视,不用言语,通过黑白子来进行思维交流,能够与对手共同享受一段充实的时间,乐趣无穷。当年参加过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女棋手芮乃伟就说,AlphaGo体会不到棋手复盘之乐。
聂卫平对AlphaGo的看法,下棋时遭遇的身体之虚托,芮乃伟所说的围棋复盘之乐,这都超越了以输赢为标准的简单胜负观,围棋这种引以为豪的中国经典,时间越长,围棋文化的黑白世界“枰自华”就会越厚重,其文化传承远胜于胜负之感。正因为如此,聂卫平大师一直将自己的角色清晰定位为“围棋的宣传员”,目的就是将围棋撒向更广阔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