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宗祧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但很少有人知道，武则天也是最会认输服输的皇帝。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她不断认输服输，才让她最终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公元683年末，唐高宗病逝，太子李显继位，是为唐中宗。中宗缺乏从政经验，一上台就任命自己的岳父为侍中（宰相之一），受到了中书令（宰相之一）裴炎的反对。

裴炎到太后武则天那里告状，要求废黜皇帝李显，这让武则天犯了难。废吧，李显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从古到今，哪有母亲废黜自己亲生儿子的？可如果不废，裴炎那里也得罪不起。君相不和，剑拔弩张，朝廷这台戏还咋演下去？

没办法，武则天认输了，她答应了裴炎，但她的心在滴血！以退为进，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她把李显流放到房州，让老四李旦坐上了皇位，并把裴炎的爵位由“永清县男”晋升成了“河东县侯”。

按照爵位“公侯伯子男”的顺序看，裴炎是连升三级。稳住了裴炎之后，武则天把他盯得很死，发现他竟然和扬州反贼徐敬业有秧，于是果断出手，斩杀了裴炎。

流放儿子难，让儿子回来更难。因为那是你亲自发的懿旨，你咋把这个圈转圆？日子一天天过去，武则天急得直搓手。

漫长的14年等待，机会终于来了。万岁通天二年（公元697年），契丹孙万荣围幽州，发檄文道：“何不归我庐陵王？”接着大臣吉顼、狄仁杰、王方庆等都以母子之情劝谏，武则天趁坡下驴，于圣历元年初，悄悄地从流放地房州接回了李显。武则天这样做，其实就是认输——自己否定自己。接着，她又成功地恢复了李显的太子之位。但怎样让朝臣和民众认可李显的能力，更是个难题。这时候，恰逢突厥入寇，相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刺史吉顼招募不到士兵。武则天就诏命皇太子李显为讨贼大元帅。谁知道诏命一出，应募者不可胜数。贼退以后，吉顼入朝奏明此事。武则天高兴地说：“卿可为群臣道之。”

武则天为什么要让吉顼“为群臣道之”？其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大力宣传李显，改变李显的形象。应该说，武则天通过一系列神操作，让李显重新以储君的形象赢得了朝野的认可。

说武则天能够认输，是不是表明她是个老滑头？其实还真不是。武则天这个人直来直去挺实在，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从秦朝到清朝，皇帝有好几百个，可你见过几个跟大臣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软下来的皇帝？可以说，只有武则天一位，没有第二个。

李冲是越王李贞的儿子，生前被封为琅琊王，任博州刺史。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八月十七日，因不满武则天摄政起兵谋反。二十三日至城门，为守门者所杀，历时7天就丢了卿卿性命。李贞得到儿子起兵的消息后，亦举兵于豫州（治所在今河南省汝南县）。九月初一，武则天命左豹韬大将军麴崇裕、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讨伐，十一日李贞自杀，也就短短十几天，他就随儿子去了。到年底，不管是首谋还是支党，大都伏法、流放或被收监，可谓一网打尽。但之后，魏州人冯敬同告贵乡县尉颜余庆与李冲同反，朝廷有关刑司定案的时候，恰巧赶上武则天发布了《永昌（公元689年）赦令》，称“与虺贞同恶，魁首已伏诛，支党未发者原之”。然侍御史魏元忠上奏说，颜余庆曾为李冲收债，协契凶谋，又有过书信来往, 不应以支党看待，请处斩。家财籍没。武则天准奏。本来这事就要结案了，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司刑寺丞徐有功执奏道，虽然颜余庆确实同李冲有过多次往来，为其理债也都是实情，但他只是支党，应按《永昌元年赦》的规定原宥——处流。武则天一听就炸毛了。于是，武则天与徐有功君臣之间就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的激烈辩论，《通典卷一百六十九·刑法七》记载了这件事：

徐有功玉阶具奏，太后大怒，抗声谓有功曰：“若为唤作魁首？”

有功对曰：“魁是大帅，首是原谋。”

太后又曰：“余庆可不是魁首？”

有功又对曰：“若是魁首，虺冲败日，并合伏诛。今赦后事彰，只是支党。”

太后又谓曰：“违敕徵债，与虺冲买弓箭，何为不是魁首？”

有功又对曰：“违敕徵债，诚如圣旨；所买弓箭，状不相关。”

太后又谓曰：“二月内与冲徵债，八月又通书，此岂不是同谋？”

有功又对曰：“所通之书，据状是寒温。其书搜检不获，余庆先经奏讫。通书徵债，只是支党。”

太后怒少解，乃谓曰：“卿更仔细勘问，是支党不是支党奏来。”

从“太后大怒”到“太后怒少解”，说了句“卿更仔细勘问，是支党不是支党奏来”，就表明武则天认输了。

对于武、徐之争，一些人只看到了徐有功身上的铮铮铁骨和舍身护法的精神，对武则天则很少有赞许的声音。其实，徐有功一身正气可夸，武则天求真务实、错而能认、错而能改更难得、更可颂。她与徐争，不是出于什么义气之争，更不是以上压下，而是要辨明是非；最后武则天怒消而自找台阶下，是她知错认错，认输认怂。就这一点，连素以虚己纳谏的李世民也做不到，可武则天做到了。输了就是输了，为输找借口的人永远不会进步，但武则天不一样。纵观历史上一流的政治家，大都能平反前朝的冤假错案，但武则天不仅能平反前朝的冤假错案，还能平反自己造成的冤假错案，这就是她的伟大之处。

公元705年，张柬之、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暐等五大臣发动政变，逼武则天下台。要说，有自己的儿子李显在，五大臣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但武则天面对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和黑压压的臣属，没有与他们费更多的口舌，第二天就交出了政权。

从表面看，武则天输了，但她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何输之有？再看当初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五大臣，没出一年，就被李显一个一个地收拾了，他们又赢了什么？

公元705年十一月，武则天与世长辞。临终前，她留下遗嘱：“祔庙、归陵，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武则天太通透了，那帝号是说去就能去的吗？那是历史，是实实在在的历史，没有人能改变。

千百年后，人们说起武则天，还是说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即便两《唐书》《资治通鉴》执拗地称她为皇后，那又怎么样，能把她为帝的15年从历史上抠掉吗？

但武则天自己云淡风轻：啥皇帝不皇帝的，那就是小菜一碟，我就是李家的一个媳妇儿而已。

面对乾陵的无字碑，谁都能肃然明白，此碑无言胜有言，此地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