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兆贵

前些日子，我家厨房窗台上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起初只有两三只，在白色瓷砖背景下，像几个移动着的极小墨点，逡巡着，试探着。过了几天，那墨点竟连成了一条纤细的黑线，从窗棂的缝隙里蜿蜒而出，横跨半个窗台，消失在橱柜的阴影里。这条线上的每个黑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秩序井然，没一个掉队的，也没有一个横冲直撞的。它们那样忙碌，那样专注，仿佛在执行一项关乎种族存亡的秘密计划，而我的窗台不过是它们征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路途。

我不说您也能猜得到，他们就是不起眼的蚂蚁。

这景象让我忽然觉得，办公室里贴的那些励志标语、开的那些冗长会议、精心搭建的所谓“团队”，在这条无声流淌的黑线面前，竟有几分可笑。我们宣讲的“协作”“奉献”“大局观”，这些蚂蚁似乎生来就懂，而且执行得如此彻底，不打折扣。

后来看了《昆虫记》才知道，窗台上熙熙攘攘的几乎全是工蚁，是蚂蚁王国的劳动阶层，它们毕生的使命就是工作再工作。在它们身后不见天日的巢穴深处，还有别的角色：体型最为庞大、专司产卵、堪称王国心脏的蚁后；在特定时节出现、唯一使命是与蚁后交配后便悄然死去的雄蚁；那些头大体壮、颚部发达、专职保卫巢穴或参与攻坚任务的是兵蚁。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到刻入基因的群体，竟能运转得这般行云流水，实在令人称奇。

瞧那只从橱柜方向回来的蚂蚁，它步履轻快。可一遇到迎面而来的同伴，总要停下来，用触角亲密而又迅速地碰触几下。我猜，那大概不是在寒暄“吃了吗”，而是在交换情报：“前方不远处有糖粒一枚，速去！”“明白！”没有会议纪要，没有进度报表，信息就在这触碰的瞬息间完成了精准传递。让我哑然失笑的是，偶尔会有一只蚂蚁，走着走着，似乎偏离了主干道，朝着另一个方向探索而去。但它绝不会走远，兜个圈子，很快又会回到那条流动的线上。它像个侦察兵，那短暂的游离，或许正是团队信息网络的一部分，是为了确保路线的安全与最优。这种基于实时信息与群体反馈的动态分工，流畅得像一首和谐无比的赋格曲。

再看那些负重前行的蚂蚁。从橱柜方向过来的，许多都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白晶晶的饭粒碎屑，或者一点黄褐色的面包渣。它们走得显然更慢，步伐却稳健。遇到瓷砖接缝处小小的“沟壑”，它们会稍作停顿，调整一下姿势，有时旁边的空手蚂蚁还会过来，用触角顶一顶，帮上一把，然后各自继续前行。没有欢呼，没有鼓励的口号，帮助与受助都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因为目标一致——将食物运回巢穴，供养女王，滋养幼虫，延续整个社群的生机。个体此刻的辛劳，直接维系着集体的未来。

联想到某些集团公司，划定职责时像在雕刻象牙，生怕多了一刀，模糊了边界。他们常常把“团队利益”挂在嘴边，却时时捂着自己的“利益口袋”。我们赞美“奉献”，但那只限于被表彰的显式奉献；对于那种日复一日默默无声的像工蚁运粮般的负重，我们往往视而不见，甚至认为理所应当。

太阳渐渐西斜，窗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那条黑色的细流，依然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我忽然想，驱动着这微小躯体迸发出如此惊人能量的，究竟是什么？是基因编码的本能吗？或许。但我更愿意赋予它一点诗意的揣想：那是一种植于血脉中的对“更大存在”的认同与归属。每一只工蚁，从它孵化而出那一刻起，它的身体结构、生理机能，就已经被它所属的“阶层”大致划定。它生来就是为了履行特定职能，维系那个由蚁后、雄蚁、兵蚁、其他工蚁以及未来后代组成的完整社群。它不是为自己活着，也不是为某个威严的女王活着，而是为“我们”这个整体活着。它的劳作、它的探索，甚至它的死亡，都是这个宏大叙事中的一环。而它在这个宏大叙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攻坚者、搬运工，还是巡逻员——似乎并不由某个中心意志指定，而是在与同伴、与环境的实时互动中自然浮现，并被整个群体所接纳和支持。这种基于集体生存的归属感与动态角色感，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安全感与方向感，也催生了无需外部监督的极致协作。

当然，我绝非要将蚂蚁的社会生搬硬套到人类社会。它们的团队是基于本能的，甚至带有某种令人类悚然的“绝对集体主义”色彩。我们学习蚂蚁，绝非是要抹杀个性、取消思考、沦为毫无灵魂的螺丝钉。那将是文明的倒退。我们需要警醒的，或许是在我们不断强化个体理性、计算、权利的同时，所悄然失却的一些最朴素的团队品质：那种近乎天真的、不计较即时回报的付出；那种面对变故时，心照不宣、立刻依据自身特质进行补位的默契；那种将集体目标真正内化为个人行动，并在动态互动中找到自己位置的、无需提醒的自觉。

蚂蚁的团队精神，像一面澄澈而严酷的镜子，照见我们文明铠甲下的某些笨拙与虚弱。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演绎了“团结就是力量”这句古老箴言的极致版本。这力量，不仅源于数量的叠加，更源于那种精细、流畅、富于韧性，且被深刻烙印在生命蓝图中的分工协作机制。这让它们能以纤弱之躯，构建地下宫殿，进行远征，应对自然界的无常。我们人类拥有智慧、情感与创造力，我们能构建复杂的社会，探索星辰大海。然而，在如何让一个个独立的、智慧的“我”，超越僵化的边界与算计，融合成一个高效、坚韧、富有生命力、能像蚁群那样依据情境自然分合、灵动协作的“我们”这一课题上，这些在窗台上忙碌了亿万年的小生灵，或许依然保有值得我们谦卑一顾的古老智慧。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我打开灯，惊扰了那条光带。蚂蚁们的队伍似乎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秩序。它们或许看不见我这庞然大物，或许看见了也并不在意。在它们的世界里，只有巢穴、路径、需要搬运的食物，以及每个成员在当下最应该去扮演的角色——那是它们与生俱来又在实践中磨砺的宿命。这些微不足道的不速之客，确实为我上了一堂无声而又生动的团队精神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