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军
新春渐近,年味日浓。旧时过年,无论贫富,家家多有养年花、插年花的习俗。水仙,素洁清雅,花期又恰在岁尾年末,于万花凋零的隆冬展翠吐芳,春意盎然,祥瑞温馨,自古便是“岁朝清供”年花之首选。
过年供养水仙之妙,多见方家高论,然自认为民国著名园艺家黄岳渊、黄德邻父子合著的《花经》所述,最是精到:“水仙蜡蕊素瓣,冷艳幽香;于岁暮天寒,花事岑寂之际;盛以磁钵,满贮清水,下佐文石;供诸明窗之前,净几之上;芬芳扑鼻,清致入画;仅此一丛,点缀岁朝,大为生色也。”
入了腊月,我也兴冲冲买回几头水仙球茎。摆在浅浅的白瓷水盂中,周围放上几粒紫红卵石,垫实压稳。之后,倒入清水,置于客厅临窗的黄木花架向阳处,静待花开迎新岁。
午后晴暖,阳光绵柔、清亮,透过龟背竹的叶罅、三角梅的枝隙,静静投射在花架间、水盂里。水盂清浅,波光微漾。细碎波光中,白嫩嫩、胖嘟嘟的水仙鳞茎,活似个个刚出生的娃娃,小脑瓜白亮浑圆,呆萌中又透着几分淘气、几分可爱。
两三天工夫,从玉白的茎片间便冒出了一片片尖细的嫩芽。细嫩的芽尖吸吮着阳光、润泽着清水,又抽生出了碧绿青翠的芽条,小指宽窄、扁平细长。随着芽条渐长,此时的水仙,出落成了豆蔻少女,渐显出娉娉婷婷的腰身。最可人的,是芽条的“绿”。这绿,不是黄兮兮的嫩绿、亦非暗沉沉的墨绿,而是水润润、翠生生、绿莹莹的“葱绿”,如冰晶、似翡翠。明艳阳光下,片片翠叶之间,笼罩着团团绿光。叶间的青绿和阳光的鹅黄相互碰撞、汇混,使花架、阳台,甚至于整个客厅,都氤氲着盈盈绿意、融融春意。
不待水仙花朵葳蕤绽放,这盆水仙已然凝姿约素、绿意清新,崭露不俗。记得汪曾祺有散文《岁朝清供》,其中提及新春时节北京百姓春节供养“年花”的见闻。富贵人家“常常在大厅里摆两盆梅花”,既富贵又高雅;穷苦人家养不起娇贵的盆花,但依然讲究“生活的仪式感”,“要有一点颜色,很多人家养一盆青蒜,这也算代替水仙了吧!”所谓“要有一点颜色”,无非就是这一簇簇赏心悦目、清明惹眼的“绿”。
养水仙花,当然最终希图的是“花”。美中不足的是,我家这盆水仙只养了20多天,时日尚短。令人欣喜的是,周末已见绿叶间抽出了四五支圆柱形的花茎,茎端半透明的叶膜包裹着饱胀的花苞,羞羞答答,宛若一位戴着头纱的二八佳人。昨日傍晚,终于看到其中一只花苞,在暮色中挣脱纱膜的束缚,绽放出了洁白的花朵。
虽然只是孤零零的一朵花,然而走近,却能嗅到丝丝缕缕、清清浅浅的幽香。更为重要的是,这朵早发的水仙花,更是观赏和了解这丛水仙的“样本”。俯身细看,这朵水仙花六片花瓣,洁白如玉,简净素雅。花蕊金黄,明艳亮丽,既状若金盏,又形似王冠。正如朱熹笔下状描的水仙,“水中仙子来何处,翠袖黄冠白玉英”。
窥一斑而知全豹,观一花而知品类。白玉台、黄金盏,正是通过这一朵花,我可以判定它们是名为“金盏银台”的单瓣水仙。水仙为石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李唐时自欧洲传入中国,本土化进程中,又分生为单瓣水仙和复瓣水仙两个品系。相别于单瓣水仙花束六瓣一层,复瓣水仙的花瓣皱叠为多层,外层素白、内心淡黄,雅称“玉玲珑”,又唤“百叶水仙”。
只是单瓣水仙,最为常见,也最受偏爱。元人袁士元的“醉拦月落金杯侧,无倦风翻翠袖长”,写的是单瓣水仙;明人陈淳的“玉面婵娟小,檀心馥郁多”,写的也是单瓣水仙;近代“鉴湖女侠”秋瑾“洛浦凌波女,临风倦眼开。瓣疑是玉盏,根是谪瑶台”,写的还是单瓣水仙。不仅是诗词,频频入画的也是单瓣水仙。无论是南宋赵孟坚的《水仙图》、明代仇英的《水仙腊梅图》、明代陈洪绶的《水仙灵石图》、清代蒋廷锡的《水仙轴》,还是近代大师吴昌硕、齐白石的水仙画作,所绘皆然。
其实,无论是单瓣,抑或重瓣,只是花形不同,并无高下之分,总是能带给人们无限的暖意、喜气、希望。眼前这盆水仙,花茎上更多的是一只只未开的花苞。但我相信,它是“攒聚浅绿为葱郁、积聚芳香为浓郁”,要把最美丽的花姿、最浓郁的花香留待过年。
我相信,每一朵努力的小小花苞都能绽放成夺目的花朵。这是对水仙的期许,也是对来年生活的一份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