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兆贵
北风卷着柴火气,穿过青瓦屋檐。王奶奶用笤帚轻扫灶台,尘埃在斜阳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灶王爷要上天了,”她对着灶龛里那张被油烟熏得泛黄的神像喃喃道,“得好生送送。”
这光景,在中国北方乡村已延续了千年。辞灶,这个看似简单的年俗,却像一枚温润的旧玉,贴着中国人的心口传承下来,承载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与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说起灶王爷,老辈人总说他像是玉帝派到人间的“家庭观察员”。每年腊月廿三这天,他都要返回天庭,把这户人家一年的善恶得失、勤俭挥霍,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鲁迅先生在《送灶日漫笔》里就写过这种趣俗:“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还卖着一种糖,有柑子那么大小,在我们那里也有这东西,然而扁的,像一个厚厚的小烙饼。那就是所谓‘胶牙饧’了。本意是在请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调嘴学舌,对玉帝说坏话。”
这“胶牙饧”人们统称灶糖。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总要提前几天熬制麦芽糖。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熬到一定火候,便趁热拉成银白的丝,冷透后切成小段,再用半透明的糯米纸包好。祭灶时,除了供上灶糖,还得摆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把秣草——那是给灶王爷坐骑预备的粮草。当家的则会斟上一小盅薄酒,恭敬地洒在灶前,低声道:“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这仪式,外人看着好像有点“贿赂”神仙的意思,可内里却透着农耕时代传下来的生活智慧。它仿佛一个轻柔的提醒,让全家人在一年将尽时,回望走过的日子——可曾亏待过邻里?可曾糟蹋过米粮?可曾出口伤过人心?灶王爷要“述职”,一家人便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诚恳的道德自省。
辞灶的习俗,还连着中国人对“火”与“家”那股子古老的眷恋。考古学家在6000年前的半坡遗址里,就曾发现过灶的雏形——一个简单的火塘。自那时起,灶火就不单意味着熟食和温暖,更成了家族香火延续的象征。《诗经》里“殖殖其庭,有觉其楹”所描绘的,正是炊烟袅绕、门户兴旺的太平景象。
隔壁的老厨子大爷常说:“看一户人家的灶台,就晓得这家的日子过得好赖。”灶台得干净,可也不能“新得发亮”——那反显得冷清,少了过日子的热乎气。最好的灶台是让烟火慢慢熏出种温润的微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那是三餐四季沉淀下来的光泽。
所以,辞灶前的大扫除,就有了特别的意味。这不光是扫掉屋里的灰,更是要拂去一年的烦闷与不顺。女人们系上头巾,把锅碗瓢盆全搬到院里,用碱水刷得锃亮。孩子们则抢着刮锅底的煤灰——那乌黑油亮的灰可是好东西,来年撒到菜地里最肥。这一通忙活,让冬日清静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仿佛灶火那份热腾腾的劲儿,已经提前漫开了。
各地辞灶的吃食,拼起来就是一幅味觉版的中国地图。北方重在面食:山东的“灶饼”上头留七个孔,说是给灶王爷指路的北斗七星;山西的“灶糕”做得格外甜糯,生怕灶王爷“嘴不甜”;东北的粘豆包,金黄的皮儿裹着红豇豆馅,一个个胖嘟嘟地排在盖帘上,像等着出发的小元宝。
南方则显得更精巧:苏州的“廿四团”用糯米粉捏成,有馅的自家吃,无馅的供神;宁波的祭灶果非得拿红绿丝点缀,盛在黑漆描金的高脚盘里才够郑重;广东的炒米饼,咬下去“咔嗒”一声脆响,老话说这响声能直传到天上,给灶王爷报个信。
最怀念的,是邻居大娘做灶糖的手艺。她从腊月廿一就开始忙活,把麦芽和糯米细细熬煮,等锅里冒出琥珀色的糖泡,便用两根竹筷反复搅拉。糖浆从金黄渐渐变成乳白,最后在她手里拉出千万缕银丝。这活儿极考验耐性和巧劲——拉快了易断,拉慢了又凝不住。她的手在氤氲的蒸汽里起伏,像在弹一首安静的曲子。
如今,时代变了。煤气灶、电磁炉代替了柴火灶,高楼公寓里难寻灶龛的踪影,传统的辞灶习俗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变了。
在北京的胡同里,偶尔还能看见一些老人坚持着老规矩。他们把印着灶王爷的宣纸贴在集成灶上方,供上从超市买来的芝麻糖,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只是那神像常是打印的,鲜亮是鲜亮,却少了木版年画那种朴拙的韵味。
年轻人自有他们的新办法。社交媒体上,“辞灶节”的话题下,有人晒出用3D打印的“现代灶王像”,有人把灶糖做成了精致的分子料理,还有人在游戏里搭建出虚拟的祭灶场景。这些看似playful的尝试,其实何尝不是用今天的话语,重新讲述古老的习俗?
最打动我的,是一位朋友家的样子。她在硅谷做工程师,去年腊月廿三,她打开视频,和西安的母亲同步祭灶。母亲在老家的灶台前摆上各色供品,她在敞亮的开放式厨房里,于电磁炉旁放了一碟巧克力。“妈,洋灶王爷估计也爱吃甜的。”她玩笑道。母女俩隔着整个太平洋,却在同一刻,点燃了心中那簇象征性的灶火。
说到底,辞灶这事儿,核心从来不是迷信,而是我们对寻常日子的一种郑重态度。明代刘侗在《帝京景物略》里记载:“廿三日,祀灶,用糖剂饼、黍糕、枣栗、胡桃、炒豆祀灶君,以槽草秣灶君马。”你看,祭品并无稀奇之物,全是百姓家日常的吃食。用最普通的食物敬神,正说明在古人心里,神明并非遥不可及,他们就活在同一缕炊烟中,同一份冷暖里。
如今,那些深植在习俗里的文化密码仍在:我们依旧讲究“年年有余”,期盼“甜甜蜜蜜”,相信“除旧布新”。只不过,灶王爷的“述职报告”,变成了我们自己的年终总结;那黏牙的灶糖,化作了微信里一个个祝福的表情。
那年回到老家。村里大多人家已用上了天然气灶,唯独王奶奶还守着她的老灶台。夕阳西下时,她点燃柴火,准备祭灶最后一道活儿——烙送行的饼。面饼在铁锅上滋滋作响,腾起的麦香与松柴的烟气交融,萦绕在整个小院。
“您说,灶王爷真能吃到吗?”
王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绽放的菊花:“吃不到嘴里,还吃不到心里吗?”
这话说得太好了。辞灶辞的,从来不是哪路神明,而是我们对朴素生活本该怀有的那份敬畏;灶火照亮的,也不是褪色的神龛,而是代代相传的人间温暖。在这个飞奔向前的时代,或许我们比以往更需要这样片刻的停留——在某个冬日黄昏,为那些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美好与念想,安静地点一炷心香。
那缕穿越千年的炊烟,依然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屋檐下,静静地,袅袅地,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