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石闯 实习生 崔栩荧
故土与归航
这场“归根还巢”,既扎根于河南文化强省、人才兴省的战略布局,响应着省委宣传部对在外豫籍文艺名家的深情召唤,更源于每一位游子心底,那份剪不断、藏不住、愈久愈浓的故土眷恋与文脉乡愁。
2023年11月26日,郑州,河南省文学院。周大新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研究中心牌匾时,台下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这是第一位归来的茅奖得主,也是这场文学返乡的第一盏引航灯。此后两年,李洱、刘庆邦、宗璞、乔叶、柳建伟研究中心相继落地。6座机构,6盏灯,照亮的不只是书架上的著作,更是一条看得见的回家路。
河南省文联党组书记方启雄说,从事文学学术研究,重在秉持探索之心,勇于追求卓越,在继承中转化,在学习中超越,不断创新突破。
无疑,这不是挂几块牌子、开几场会,而是河南文艺界锚定“两个结合”、厚植文化自信的一张蓝图——一笔一笔画,一步一步落。
然而,正当名家以研究中心的形式被请回故土,另一场返乡也正从泥土深处冒出头来:西安,退休10年的王军打开电脑,想记下那些被吞掉的私人记忆,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找上门;外卖骑手王计兵,在送餐间隙写下6000首诗,诗集印了10万册;山东农妇吕玉霞,摘下沾露的桃子,对着手机镜头即兴念几句顺口溜,百万人在线等她“今日份的诗”。
没有牌匾,没有仪式。这些素人写作者,回的是语言的故乡、表达的故乡。
一边是文学星辰归于故土,一边是亿万微光从大地升起。
它们朝不同的方向赶路,奔赴的却是同一片沃土。
精神与人格
2025年7月31日上午,北京昌平。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邱华栋,河南省文联主席、著名作家刘震云,河南省文联党组书记方启雄,河南省文联名誉主席、河南省作协主席邵丽等前往宗璞家中探望,送上来自中国作协、广大学者和家乡人民的由衷祝福和关心。邱华栋和刘震云向宗璞赠送著名书法家张海题写的书法作品。
当天下午,宗璞研究中心在北京成立,豫籍文学名家代表周大新、刘庆邦、柳建伟、李洱、乔叶悉数参加。宗璞投身文学创作80载,曾荣获茅盾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如今,她的身体早已是漏风的屋:曾因视网膜脱落而险些失明,世界在眼中是模糊的光影;脑溢血几次入院,写作只能靠口述,一句一句,像燕子衔泥。此前的新春佳节,邱华栋与中国作协主要负责人等前往家中探望,她曾向邱华栋吐露一个藏了很久的心愿:想写《中华少年哪吒》。笔是握不住了,但她问:“你写,行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整个人松弛下来。然后,她对着手机口述了整整17分钟。
70多年前,父亲冯友兰在三松堂的书房里对她说:“写文章,贵在诚与雅。”
她记了一辈子,而今,她自己也成了被研究的“大家”。她坐在那里,听到“奋斗”二字,仍像少女般认真地问:“还要奋斗吗?”
刘震云站在她身侧,轻声叹:“宗璞先生的书有书卷气。那不是宣纸上的墨,是血脉里的。”
培育与连接
如果说宗璞研究中心是对文学前辈的深情致敬,那么李洱、周大新研究中心,就是两座形制不同、却通往同一片田野的桥。
一座桥架在大学与文坛之间。
2024年12月7日,郑州。李洱研究中心成立。邱华栋站在台上,没有念贺词,而是念了句诗:“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他说,这就是李洱——无论外界如何喧嚣,笔下永远是那船、那江、那水。济水是君子水,长江是大江,黄河是母亲河。三水汇流,才养出这位能把所有波澜都写平静的小说家。
但这座中心并不只想做档案馆,它更想做接线板。
2025年10月,河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武皓在中国大学创意写作联盟年会上提到一本杂志。《中原文学》新开的“创意四季”专栏,连续发了12期学生作品。
武皓说,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用稿纸悄悄重绘文学的版图。
揭牌那天,刘震云没放过李洱。他当着众人面“抱怨”:“某人说要研究我的作品,3年了,一个字没写。”
满堂笑声里,李洱也不辩解,只是笑。
那是文人之间才有的账:欠着,才有人惦记。惦记着,桥就不会断。
另一座桥,是从周大新手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2023年11月26日,河南文学史上一个安静却滚烫的日子。周大新研究中心挂牌,是“归根还巢”的第一块基石。
那天,时任省文学院副院长冯杰说了一句让在场许多人红了眼眶的话:“这里不光放大新老师的扫帚,还要放他的锅碗瓢盆,放他的笔墨纸砚。”
周大新发起的“河南青年作家扶持计划”,每年只选5位——1位年度作家,4位入围。门槛是40岁以下,河南籍或在河南生活。
奖金不算惊人,但名单公布那天,总有年轻人捧着证书站在他身边,像麦田里新抽的穗。
他已经70多岁了,退休10多年,平均两年一部长篇。有人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创作时间不多了,能多写一点是一点。”
武皓在现场说:“大新老师身上那股向上的劲,不是后天习得的,是与生俱来的。”
两座中心,两种路径。一个向宽处架桥,把校园里的创意火种引向文坛;一个向深处打井,让更年轻的笔尖触到前辈腕力的余温。
它们彼此并不争抢。一个接灯,一个育苗。
灯接远了,苗扎深了,中原文坛的这片林子,也就慢慢有了高低错落的光。
交融与共生
一场文艺的春雨,从不只落在一个屋檐上。
向北,北京昌平。宗璞先生的口述录音存了17分钟,那是《中华少年哪吒》的结尾。
向南,河南周口。高中教师孙全鹏课间走进课堂,拿起发表在《北方作家》上的短篇小说,与同学们分享创作心得。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文脉。但他们脚下,踩着同一片政策的沃土。
这场春雨的源头,清晰可溯。
国家对文艺创作的支持,系统有力、层层递进:既有高屋建瓴的宏观指引,也有落地有声的务实举措,织就起全方位、多层次的文艺繁荣生态。放眼河南,从“文旅文创融合战略”的顶层擘画,到创意引领、项目支撑的创新实践,再到一个个研究中心相继挂牌落地——一项项谋划、一份份文件、一件件实干,如同大地深处奔涌的毛细血管,将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每一寸亟待滋养的土壤,润物无声,生机勃发。
3100万网络文学创作者,数以亿计的短视频生产者,著名演员、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靳东称之为“数字平权”。用他的话说,文艺创作正“从专业走向大众”。
郑州大学教授刘宏志注意到,新大众文艺正以鲜明的特色不断创造新业态、开辟新境界,比如有人在短视频平台用15秒重剪《红楼梦》,黛玉进府被配上电子音乐,老祖宗一句“我来迟了”弹幕刷屏。
这是“非线性”的阅读,也是年轻人献给经典的情书——用他们这一代的语言。
未来的河南文艺,地图已渐渐清晰:顶层设计是骨架,产业体系是血脉,而真正让这片土地呼吸起来的,是两股风同时吹拂——
一股从三松堂的窗缝渗出,清冷、绵长;
一股从千万部手机的扬声器里涌出,嘈杂、滚烫。
它们音色不同,却吹向同一片麦田。
传承与启新
2026年初春,郑州。迎春花刚探出文联大院的墙头。乔叶研究中心办读者见面会。台下站起来一位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本翻烂了的《宝水》。他张了张嘴,声音先哽住了:“我在外地打工20年,逢年过节回不了家,就翻这本书。乔叶老师,谢谢您——让我在文字里,回了一趟老家。”
满屋安静。
乔叶顿了顿,轻声回他:“故乡从来不只是地理概念。我们写作,就是在纸上修一条路,让走散的人,还能循着字迹走回来。”
那一刻,满座皆闻乡音。这句话,或许正是“归根还巢”埋藏最深的谜底。
6位作家,6种归途。
周大新带回的是对乡土中国的深情凝视——那目光已越过苦难,落在宽厚处。
刘庆邦带回的是矿井深处的记忆——煤黑洗成白发,写下的每一笔都是回望。
李洱带回的是学院派的智性风度——他把叙事实验做成桥,架在大学与文坛之间。
宗璞带回的是“诚与雅”——那是父亲在三松堂交给她的,她捂了一辈子,捂成温润的玉。
乔叶带回的是城乡裂口上的缝合线——柔软,却不断。
柳建伟带回的是军旅文学的铮铮铁骨——字里行间仍有队列声。
他们离乡时,行囊里装的是方言、泥土、红薯干的味道。归来时,带回的是半生淬炼的笔墨,和一个被世界阅读过的河南。
中原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李筱是全程见证者。6场揭牌,6次返航,他都在场。
有一幕他总忘不掉:某次活动结束,1名20岁出头的写作者蹲在走廊角落改稿,头埋得很低。有人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男孩抬头:“我就是咱河南人。”
李筱说,那一刻他更加明白——
所谓归根,不只是让远行的人回乡、回望,更是让还没出发的人知道脚下有路,身后有根。
夜色漫过中原,那6座研究中心亮起灯。从郑州到南阳,从周口到焦作,6点暖光散落在地图上,不甚耀眼,却恰成北斗。它们之间,早已被无数返乡的文字、离乡的牵挂、正在赶路的年轻笔尖,串成了一条熠熠的精神脉络。
苍穹之上,那脉络写下4个字:吾土吾文。
真正的归根,从不是把飞鸟关进旧巢,而是让每一程远航,都有一座永不沉没的灯塔。
当你回望时,它亮着。
当你出发时,它也亮着。
两年,6个人,一场文学的集体还乡。
立春后,在河南省文学院的几间办公室里,堆起了厚厚一摞资料汇编。翻过一页页豫籍作家的名字——周大新、刘庆邦、李洱、宗璞、乔叶、柳建伟,令人忽然觉得,这不是归档,是归航。
最远的那盏灯,亮在北京昌平。
去年7月底,蝉声把庭院滤成静室。97岁的宗璞端坐案前,手边是未竟的《中华少年哪吒》手稿。刘震云、方启雄、邵丽一行从故乡带来卷轴,展开是《祝寿图》,桃实累累,墨迹未干的隶书还带着河南泥土的呼吸。先生目光抚过宣纸,轻声道:“还要奋斗吗?”
——像问来人,更像问自己。
97年光阴在眉间一折,折成赤子般的笑。
这一刻,三松堂的灯火,与千里之外依次亮起的6座名家研究中心,正次第点亮中原文脉。
几乎同时,从郑州到南阳、周口、焦作、济源,周大新、刘庆邦、李洱、乔叶、柳建伟——那些从河南泥土里长出、而后散作满天星斗的名字,正循着文学刻下的路标,一一返航。
河南,由此成为全国首个成建制推动文艺名家“回家”的省份。这场始于乡情的文化实践,被写入中国作协2025年度工作报告。中国作协主席张宏森盛赞:河南作协统筹推进豫籍文艺名家“归根还巢”计划,赓续文化记忆,传承文学精神。
当星辰选择归根,会在这片厚土上,映照出怎样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