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剑
蒸灯盏、喝茶糊涂，是我老家特有的两大年俗。
正月十五清晨，黄鹿山还在沉睡中，村民们就醒了。家家户户的灶房里腾起袅袅炊烟。女主人先把炒锅放在炉火上焙干，接着倒入几碗事先磨好的小米面，然后用锅铲慢慢翻炒。炒小米面是个技术活，既要掌握好火候，又得翻炒均匀。炒轻了，面不香；动作慢了，面就糊了。直到小米面微微焦黄，香气弥漫开来，才算大功告成。炒熟的小米面，被称作“金沙面”。
做“茶糊涂”，母亲最为拿手。她先把过年没吃完的扁垛、豆腐干、胡萝卜、白萝卜、白菜、海带、焦丸子切成丝，大火爆炒至七分熟，加入开水，再把备用的杏仁、桃仁、花生、黄豆、芝麻、碎粉条倒进去。取适量炒熟的小米面，用温水调成糊状。待锅中水沸后，将搅好的面糊点进去，边点边搅拌，直至稀稠适中。最后放入菠菜、小葱花、香菜末儿。这样，一锅香喷喷、热腾腾、透着浓浓醇香的“茶糊涂”就做好了。
茶糊涂营养丰富、味道鲜美、咸香宜人，是黄鹿山人非常喜爱的一种美食。喝茶糊涂宜全家人围坐，小口慢咂，可佐以蒸馍、煎饼果子，呼噜呼噜能喝两大碗。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喝着茶糊涂，人却越来越清醒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年过完了，该考虑地里的农活了。
过了中午，女主人又开始忙着蒸灯盏儿。据传，正月十五是蚕神嫘祖的生日，老百姓祭祀蚕神时，除了奉上供品，还要用一根竹竿挑着灯烛插在田间地头，谓之“照田蚕”。后来，这一习俗流传到黄鹿山，村民蒸制面灯盏儿，欢度灯节。
蒸制灯盏儿，多用玉米面，奢侈的也可掺少许白面。和面时只添加清水，不放酵母，老家称之为“死面”。这种未经发酵的面团，制作灯盏儿时容易定型，蒸熟后加入油料点燃时，也不易渗油。制作灯盏儿的主要工序是，先在案板上揉搓成擀面杖粗细的柱状长条，再切成二三厘米长的面段。揪住一个，立在案板上墩平，在顶部捏出一寸深浅的凹陷。这样一个灯盏就做成了，高低粗细与茶杯相似。一般要做 12个，代表一年当中的12个月。有的女主人心灵手巧，不甘于如此呆板，就把面灯盏儿捏成十二生肖的造型，再用红豆、黑豆点睛，倒也栩栩如生。
捏制好的灯盏儿，要放在笼箅上，隔水蒸一个小时。为防止干锅，锅内水中可放一个碗底残片，“咯当——咯当——”响着，很有韵律。响声停止了，灯盏也就蒸熟了。取出放凉后，将棉花缠裹的秸秆插进灯盏顶部的凹陷里做灯芯儿。因而，面灯盏也被称为棉花灯。点亮面灯，则是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幸福安康。
天刚一擦黑儿，各家便着手放灯。放灯也有讲究，顺序多半是灶王爷的画像前放一对儿、祖先的牌位前放一对儿、大门口的青石门墩儿上放一对儿，甚至水缸上、牛槽边、猪圈旁、鸡窝前、磨道里、碾盘上都要放，家里的每一个重要角落，都要照应到。
灯盏儿摆好后，天也黑透了，就该往灯台顶窝里面添油了。油是食用油，如菜籽油、棉籽油，都行。但必须是用带籽油料作物榨取的。
母亲笑着划亮火柴，灯苗“噗”地蹿起来，把夜色撕下很大一块。灯盏儿点亮后，父亲又燃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很喜庆，也很提气。那时的农村，没有电灯。正月十五的夜晚，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摇曳着一缕昏黄的灯光。那闪烁着的火苗，舔着夜色。想想都让人倍感浪漫与温暖。
在我的老家，偷灯盏是被允许的。对于趁黑来偷灯盏儿的孩子们，放灯盏儿的人家不但不生气，反而是满怀期待。我小时候，每当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小伙伴们吃过晚饭就跑出门去，看谁家门口点的有灯盏儿，就去拿走。而怕自家灯盏被偷的孩子，会蹲守在家门口看护灯盏。偷到灯盏的，就端在手上到处转悠。夜色中，人影浅淡，笑语响亮，远远望去，恰似一群流萤在村庄里飞舞。大家比赛着，看谁偷到的灯盏儿好看，谁的灯盏儿火光最亮。等到灯盏儿里的油料燃尽，火苗熄灭了，我们便会将手中的灯盏儿当成夜宵点心，一点点掰开食用。
长大后，我离开了家乡，蜗居在城市一角。过年时，每每看到城市的红灯笼，我总要想到老家的面灯盏儿，想起那些飘散在夜色中的欢声笑语；每每吃着甜得发腻的元宵，我总会想到家乡的茶糊涂，想起那在舌尖缠绕时激活味蕾的幽香。看来乡愁是隔不断的，无论我走得多远、离开多久，总有一些事物，如一盏心灯，引领着我回到从前，回到豫西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