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德振
春风从远方吹来了,一身温柔,拂过田野和小径,从树梢到窗前,轻轻地点醒沉睡的一切,轻吻来来往往的行人。
它不同于冬日的寒峻,也不似夏日的炙热,只带着一点凉意,一点点濡湿,不经意而来,不经意而去,仿佛允诺着什么新鲜的事物即将发生。
它钻进衣袖的那一刻,让我刹那间地想起了童年,我和小伙伴们无忧无虑地在田埂上奔跑,斜阳里,群山逶迤,草木皆绿,鸟儿在枝头轻啼,鹅鸭在冒着热气的池塘中嬉戏……春风满面的快感瞬间被定格在脑海中,终生成像。那时世界尚小,烦恼也薄,仿佛一缕风声都可以荡涤一切、消融一切,一切美好归心。
春雨刚落过,田野里的泥土软软的、黏黏的,踩上去一个浅浅的印儿,过不了两天,又慢慢恢复平整。柳条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个婴儿刚睁开的眼睑,微微颤抖,气若游丝。院子里的桃树、杏树也缀满了花苞,粉粉白白,紧紧裹着,仿佛下一秒便要绽开。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间杂着淡淡的草木清气,让人不自觉的嗅起来;村头飘起的炊烟袅袅娜娜,也似一缕柔情,追赶着节奏,融入季节的音律里。
不知何时开始,天早早就亮了。纸糊的窗框若隐若现,窗外不再全是灰蒙蒙的,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不一会儿,还偶尔透出几痕霞彩。晨曦向着院落洒落,把青砖墙上斑驳的苔痕照得青翠欲滴。檐角的矮草悄悄探出头,顶着一两滴露水,晶晶亮亮的,像一颗颗不愿落地的珍珠,粘在草尖。风过时,那些露珠便轻轻滑落,摔在石板路上,啪嗒一声,短暂却清脆。昨日还萧瑟颓废的院落,今天就添了一抹生机。仿佛一夜之间,过往的沉寂和抑郁已然被悄然抹去。
院子外的老香椿树上有几只麻雀,啾啾喳喳地跳来跳去,争着啄食农民箩筐里掉下来的谷种。它们也变得轻盈起来,一会儿扑棱着翅膀掠过枝条,一会儿歪着头呆看着行人。偶尔有一只停在屋檐上,抖抖羽毛,又俯身衔起几根草屑,像是急着去修补和加固昨日的鸟窝。路边松动的土壤中,有几只蚯蚓试图爬起来,不知是想寻找食物还是想晒太阳……春意涌动的地方,连微小的生命也不肯沉默。它们各自忙碌着,应该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目标,只是顺着季节的方向和召唤,附和着什么,追应着什么,或按照自己内心想法,一寸寸长出崭新的模样。
田边的野花开得疏疏落落,紫的白的小花藏在杂草丛中,不引人注目,它却有股不服输、倔强的劲儿,“蹭、蹭”向上冒尖儿。它们不比园子里的兰草花、杜鹃娇贵夺目,却更自由,任凭春风摇曳,还不怕雨打,不畏日晒。偶尔有蝴蝶路过,停在花瓣上,蝴蝶抖动的翅膀薄如蝉翼,似影非影,竟也像是被春风吹散的灵魂,终于寻着了依附。这一切悄然而又安宁,不禁让人心头微微一震,原来世上最细微的生长,都藏着生命最原始的温度和不屈的倔强。
天渐渐暖了,人们也不烤火了,忍不住往外走。老人搬了小凳坐在门口晒太阳,半眯着眼,任温暖的阳光在褶皱间游走;孩子们跑进田野,拔几根茅根含在嘴里,还一路追几只蝴蝶,企图抓在手上,他们的笑语声比鸟鸣还要清脆。隔壁的伯母拎着装满菜的菜篮回家,新鲜的蔬菜沾着露水,绿得耀眼……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春风染遍了脸庞,神清气爽,生活也因此变得多姿多彩、丰富无比。
正所谓“春风满面醉行人”吧!春风吻过的地方,不只是风拂过脸颊的触感,不只是花开的颜色、鸟啼的声响,而是整个世界被唤醒和重新轮回,更是一个人整个身子被悄然唤醒和被重新编程的过程。一个人从冬日的凝滞里挣脱出来,看见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仿佛心里积攒的惆怅与寒意、冷峻与沉郁,也被温柔地带走了,落下一身清爽与畅快,浑身轻松、通透。
春风不像秋风那样萧瑟,也不像夏风那样炙烤逼人,它只是轻轻拂过,便让万物都浮起一层细细的欢喜,并沉醉其中。尤其是人在其中,也像那些草木一样,被温柔以待,赋予意蕴,面颊顿时有了春风的吻痕,生命中注定会灌满生长的节律和诗意的期待,这便是“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美妙,值得每个人期待、珍惜和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