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素菊
伊洛河的水是带着记忆的。
那水奔腾万里,从邙山与嵩岳之间流过,流过《诗经》里“在河之洲”的古老歌谣,流过曹植“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恍惚梦境,也流过大禹治水时疏川导滞的斧凿痕迹。河水汤汤,将千年的光阴都揉碎在粼粼的波光里,再沉淀为河床上温润的沙泥。你若细听,那水声里有编钟的余韵,有丝竹的残响,也有无数文人墨客的风雅诗韵。
就在这样的水边,在唐文宗开成二年的某个秋日,两位伟大的诗人相遇了。
刘禹锡乘一叶扁舟,自下游溯流而来。船是旧的,舱篷的竹篾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激烈燃烧过的炭火,如今覆上了一层柔软而持久的暖灰。他立在船头,一袭青衫被河风灌满,簌簌作响,恍若当年朗州司马任上,在沅湘之间听惯的竹枝歌谣。他今年六十有六了,从永贞元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算起,朗州十年,连州五年,夔州、和州……地名的转换,被放逐的影子,已在中国南部的瘴疠山水间,徘徊了整整33个寒暑。
与他相向而来的,是白乐天。江州司马的青衫泪痕还未干透,杭州的白堤、苏州的宦迹,都成了诗囊里沉甸甸的回忆。他的船头摆着一张木几,几上温着一壶老酒,摊着一卷诗稿。他自洛阳香山卜居顺流而下,说是访友,更多的是贪恋这秋水长天的开阔。只是,他似乎更懂得如何将生命的苦酒酿成唇边一抹淡然的微笑。
两船在河畔缓缓靠拢,橹声惊起了芦苇丛中几只白鹭。他们彼此拱手,没有过多的寒暄,仿佛这相遇已在冥冥中预约了千年。目光相接的刹那,伊洛河的流水,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早在元和五年,刘禹锡正贬谪朗州,收到白居易自长安寄来的百篇诗作,他盛赞白诗如“郢人斤斫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由是回赠:“吟君遗我百篇诗,使我独坐形神驰。”宝历二年,两人皆罢去外州刺史之职,一个从苏州,一个从和州,在扬州驿站不期而遇。相逢恨晚,白居易趁醉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道尽了刘禹锡辗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贬谪生涯的风霜,为挚友鸣不平。刘禹锡以那首光照千古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作为酬答:“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这哪里有心衰哀叹之音?却是将个人的悲辛,淬炼成对人生磅礴的达观。这便是诗豪的胸襟——磨难未能让他变得尖刻或萎靡,反而锻造出更为恢宏的生命气度。
白居易望着重逢的老友,扬州初逢的场景与诗词锦绣,伴着酒香一同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赠诗中的怜悯,在梦得这般的豁达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小”了。乐天的乐观,是源于佛道的智慧,是“知足、保和”的处世哲学;而刘梦得的豪健,却是根植于儒家入世之精神,历经劫波而不改其志的倔强。
船在伊洛交汇处泊岸。这里沙洲平阔,芦花胜雪。二人舍舟登岸,并肩缓步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洛阳故城断壁的残影、隋唐天街御道的遗痕交错在一起。
“梦得兄,你看这伊、洛二水,千年交汇,不舍昼夜,可记得曹子建在此‘日夕过首阳’的彷徨?”白居易指着汤汤流水,打破了沉默。刘禹锡捻须一笑:“记得。‘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子建是心有郁结,故觉川广难渡。你我今日有舟有楫,有酒有诗,此川虽广,何渡之有?”
这便是刘禹锡。在他的诗学辞典里,似乎没有“绝路”这个词。朗州的蛮荒,他听出了《竹枝词》的清新朗润;连州的僻远,他写出了“剡中若问连州事,唯有千山画不如”的奇崛;即便身陷最为困顿之时,他也能高唱“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白居易不禁感慨:“我常自诩能‘独善其身’,在江州便寻庐山草堂,在洛阳便筑香山居士庐,求个心安体泰。如今看来,梦得兄你是‘虽处江湖之远,而心悬魏阙之上’,不,是悬于天地之间。你的‘善其身’,是让自身化作一座不垮的营垒,而非退守一隅的桃源。” 刘禹锡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金光没入邙山苍茫的轮廓,缓缓道:“乐天兄过誉了,哪有什么不垮的营垒。不过是……不甘心罢了。永贞之事,王叔文、柳子厚……同道零落,如星四散。有时午夜梦回,总觉得肩上还负着些什么,沉甸甸的,放不下。这放不下,便成了撑着的力气。”
他说得平淡,白居易却听得心中一震。他想起自己被贬谪江州后,一直试图找到与自我和世界的和解之道。而刘梦得,他是将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内化成了诗歌的筋骨与魂魄。他的诗,在清峻明朗之中,自有一股盘旋向上的豪猛之气,就连“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样的沧桑之叹,也说得那般斩钉截铁、气韵沉雄。
夜幕四合,河汉渐显。远处村落,灯火点点,与漫天星斗互为映照。绿蚁新醅,酒过三巡,诗情便如这伊洛河水,自然流淌开来。白居易拿出自己闲居洛阳后写的那些怡情悦性、感悟生死的篇章,刘禹锡则谈及他正着手编纂的《刘白唱和集》——这部收录他们两人长达30余年、200多首赠答唱和诗作的集子,是他们友谊最坚实的见证。
说起唱和,白居易举杯,“我最爱梦得兄那些从巴渝民歌化出的《竹枝词》《浪淘沙》。‘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真乃天籁之音,将我辈从书斋引向了更鲜活的烟火人间。”刘禹锡朗声长笑:“乐天兄的《新乐府》《秦中吟》,才是真胸襟、真胆魄。‘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我辈作诗,雕琢字句易,关切苍生难。这一点,我始终钦佩。”他们互相推重,又彼此洞悉。他们都曾在政治的旋涡中沉浮,都曾用诗歌安顿身心,却最终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风景:一个如深潭,映照万象而波澜不惊;一个如长河,百折千回仍奔涌向东。
夜凉如水,星河倒泻。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不知是来自香山寺,还是白马古刹。两人谈兴渐阑,却无倦意。他们没有再说太多关于未来、关于生死的话。只是约定,来年牡丹花开满长安时,要一同去逛逛神都苑,看天津桥上的垂柳,再续今日之诗缘。他们知道,只要诗在、唱和在,这份倾盖如故的相知,便能抵御世间的一切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