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兆贵
年夜饭的电视背景音里，要是没了那声熟悉的吆喝“我想死你们了”，就像是饺子差点醋。咱老百姓最爱的小品，早就是除夕夜的一道硬菜。可您知道吗，这道开胃菜，当初不过是戏剧学院“后厨”里考察“厨艺”的一道小菜——本来没打算“上桌”。
过去的演艺行当里，小品最初是徒弟练摊的段子表演。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戏剧学院教学生，总不能一上来就让毛头小子演《茶馆》吧？得，先观察生活，排个十几分钟的段子，看你摆摊像不像摆摊，吆喝像不像吆喝。这叫“表演练习”或“教学小品”，无意外传。
谁也没想到，这道“后厨预制菜”，有一天竟成了满汉全席里的招牌菜。就是说，包括默剧、哑剧在内的当代小品，经历了从“打样菜”到“上桌菜”的过程，“出类”之后，演变为名副其实的“拔萃”。
转折点在1983年。那会儿首届春晚直播，导演组急得抓耳挠腮，节目时长凑不够怎么办？有人想起了戏剧演员的基本功。严顺开上台，演了一段《阿Q的独白》，算是把这种“教学片段”硬塞进了直播镜头。但那会儿还没人把它当个正经艺术形式，就像大戏之间换装、补妆有空档，小丑上台串场子。
真正让小品单列的，得说是陈佩斯和朱时茂。1984年，这哥俩夹着个《吃面条》的本子去找春晚导演。
导演一看就蒙了，这玩意儿算啥？话剧不像话剧，相声不像相声。这话搁在今天，言外之意就是：您的作品归类不明，得立个名头，重新填报。
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导演让他俩进入了彩排，不料现场效果忒好，观众笑翻了天。从那年起，小品这匹“黑马”正式从戏剧学院的练功房里溜达出来，走上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
小品的出类拔萃，颇有些像山林里的一株无名花，移栽成活后，成了人见人爱的小盆景，不仅有了专属名称，而且成为艺术舞台的一朵奇葩，与曲艺、相声、脱口秀等语言类节目斗艳争芳。我们眼中的小品，觉得就该像赵本山、宋丹丹那样，叭啊叭滴说人话、抖包袱，最后再像点卤似的煽点情。这路数，其实是杂糅出来的。早年间王景愚的《吃鸡》是哑剧；后来陈佩斯、朱时茂的《主角与配角》是话剧加相声的捧哏；再到赵丽蓉，把评剧的唱腔往里一塞，还整出了RAP；等到赵本山一上台，把二人转的“说口”和乡土气给带进来了。这道菜，中原叫杂烩，东北叫乱炖。
这一锅乱炖，就炖出了个理儿：小品是靠“背叛”所有娘家长大的。它从戏剧里偷了“扮演”的底子，从相声里抢了“包袱”的技巧，从二人转那儿学了“接地气”的魂儿。学术界到今天还为它归戏剧还是归曲艺掐架，老百姓不管那个，只管“好看就行”。说白了，小品就是个“吃百家奶长大的孩子”。
小品的“独立”史，也是一部“放下身段”史。过去，戏剧讲究“墙里墙外”之分：演员在“墙”里演，假戏真做；观众在“墙”外看，以假当真。小品把这堵墙给拆了。它从高台教化上走下来，走进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模拟现实逗乐子。
小品这玩意儿，等于把咱们民族骨子里那种“戏谑”的基因又给激活了。它有点像民间“丑角”艺术，不扮帝王将相，专演小人物那点尴尬事儿。《张三其人》里严顺开左右不是人，《懒汉相亲》里魏积安憋出那句“俺叫魏蠢蠢”，全是凡人的无奈。
不过话说回来，小品独立久了，也有点“飘”。当年是“源于生活”，现在不少是“源于段子”。编剧们打开手机刷刷热搜，包袱就凑齐了。这就有点忘了本。小品的本是什么？是那面“哈哈镜”，是把生活里那点变形的事儿放大了给您瞧，不是把生活直接复制粘贴，更不是把标语口号端上来。
好的小品，就该像《昨天今天明天》那样，白云大妈和黑土大叔往那一坐，唠的是家常，抖的是机灵，品的是人生。不需要强行上价值，价值自个儿就从情景里升华出来。
回头想，小品的独立，是一个“无心插柳”的偶然，也是大众审美需求的必然。它从学院排练厅里走出来，由教辅工具变成艺术主体。这么多年下来，如今包袱虽然不那么响了，笑点不那么脆了，但只要它还记得那条“离家出走”的路——那条从生活里偷师、从民间里借胆的路，它就能再火下去。毕竟，咱老百姓的乐子，总要有人接着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