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古汉语中，有许多词今已鲜用了，其实，它们隐在典籍中，藏在古诗里，携着特有的韵致，一直在摇曳着、温润着、拨动着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心弦。
比如“奄忽”这个词，它就像一枚珠玉，深深地埋在乐府的离歌悲调里。也可能是年龄大了，阅读的体会不一样，最近，我有闲再读乐府古诗，无意间注意到了它，一不小心，打开了它的尘封，解读它的密码，竟然照见了时光深处无数凋零的芳华。
先说“奄”。此字上“大”下“电”，好像乌云翻滚之间，长风裹挟着闪电，掠过了人的头顶，给人以惊诧。仓颉造它时，或许正见惊雷劈裂苍穹，那瞬间的“覆盖”“遮蔽”“笼罩”，就凝成了这个字原有的骨血。其原初的基因底色，仿佛便拥有了“囊括”的磅礴。《诗经·大雅·皇矣》云：“奄有四方。”说周王得势，广纳天下；《诗经·商颂·玄鸟》言：“奄有九有。”谓成汤立国，尽揽九州。从中可以看出，“奄”早在上古的歌谣中，就已生根发芽出清晰的语义。
闪电明灭迅速。之后悄悄地，这个字滑向“倏忽”“猝然”，染上了时光易逝的色彩。当生命如烛火一般被风吹灭，“奄”便蕴含了命运的猝不及防。且细细品味《孔雀东南飞》中“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一语，句中连用了两个叠字，是不是把悲苦拉得绵长而凄婉？！因了“奄奄”，冰冷的幕布缓缓垂下，遮住了相拥的爱情，前一刻，一对有情人还温情脉脉，下一刻，就变作了生死相隔。这里的“奄奄”，不再是时序的流转，而是命运被斩断的剧痛，它让黄昏变成了永诀的祭坛，让我的心灵在震颤的同时，又隐隐地一阵阵酸楚、疼痛。
今人用词，说一个人一息尚存，谓“气息奄奄”“奄奄一息”，却很少有人品出这一叠字中深植的悲怆。那是一种由光明跌入黑暗，从鲜活归于死寂的无奈。我们分明从中能感受到咽喉间的一丝微颤，生命的一丝游动，希望在挣扎后熄灭。
再说“忽”。这个字在《古诗十九首》中出现的频率更高。《青青陵上柏》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驱车上东门》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明月皎夜光》语“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行行重行行》言“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这些看似平淡的家常诗句，因了“忽”的介入，让人的失意入骨，让诗的情感入髓。
古语曰：“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忽”的本意，原为忽略、忽视、短暂、仓促。这个字给我的感觉，像流星划过夜空，似朝露滴落在草叶。忽如寄、忽复易、忽已晚，这个“忽”字里，究竟藏了多少悲与叹？哀与乐？有多少是辛弃疾的“玉壶光转”？有多少是白居易的“转轴拨弦”？有多少“忽如一夜春风来”的漫天狂喜，又有多少“忽见陌头杨柳色”的幡然悔悟？
“奄”与“忽”两个字之间，原本就有重叠之意。而当两个字联用，肩并肩而立，组成一个联绵词时，更是让时光的更迭拥有了柔软的质感。
乐府诗中，多处有用“奄忽”，它开启了古人对生命与时光存在的深度思考。
最早出现这一词的，该是《旧题李少卿与苏武诗》：“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这首诗叙述平实，度其“诗眼儿”，就在“奄忽”上。诗中所写，无论是新婚别，还是知己离，寥寥数语，连续用了“须臾”“奄忽”“斯须”三个相近的时间概念词，用以表达夫妻或者知己匆忙间无奈的离别。尤其“奄忽”一词，颇具画面感，它勾勒了这么一个场景：两叶扁舟，两个有缘人，在茫茫的夜的海上相逢，原本灯火相望、语笑晏晏，猛然间一声鸣笛，之后挥一挥手各自驰去，永无再见。
由“奄忽”而相逢如电，别离如风，深深地烙伤着离人之心。由之袅出的遗憾，令我心酸。
再有《古诗十九首》之《今日良宴会》中“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人生啊，仿佛是寄存于天地之间，就好似一粒尘土，一阵狂风，便可吹散得渺无踪影。再有《回车驾言迈》中“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生命短暂，倏然间，形体化为乌有；既然生命转瞬即逝，何妨以荣名作宝，让身后的声誉，作为永恒的印记。
这两处的“奄忽”句意，正好相反。前一句，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出世悲凉，后一句，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入世雄心。一退一进，因“奄忽”而刻骨。
我想不到汉末的士子们是如此偏爱“奄忽”。他们把这两个字或拆开或连用，用以捕捉一瞬之间对时光的感悟，对生命的呼唤。
这么想来，我突然意识到，“奄忽”这两个字，绝非汉末的士子们随手掷下的虚词，而是《古诗十九首》表达情感的专属词、强化人生苦短的“催化剂”。那是经了生命长久的酝酿、生活长久的积淀，所释放出来的、滴血吟泣的一个词：人生啊，放浪形骸、及时行乐也好，荣名为宝、洁身自好也罢，都在这“奄忽”里掂量来掂量去的，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它成了《古诗十九首》的“文眼儿”，升华了那个时期人们对生命真谛的思索。
汉语里，形容时间短暂、时光飞驰的词语很多，诸如“忽焉”“俄而”“须臾”“刹那”“蓦然”“转瞬”……有的典雅，有的古朴，有的直白。但我觉得，它们都缺乏温度、温存，有些冰冷的感觉，都没有“奄忽”这么有韵致，把心弦弹拨得凄然有声。
人生中，有很多事情会让我们大彻大悟。“奄忽”一词，竟然谱写出一个时代的人生挽歌，蕴含了人生的苍茫，这是我想不到的。
浮生奄忽如朝露，岁月奄忽催双鬓。不悲奄忽芳华谢，唯以清辉昭人间。这个词暗喻了世事多无常，人生多怅惘。年轻人朝气蓬勃，什么也不服，恐怕很难理解其中的意蕴。像我，过了花甲之年，遭遇了诸多的人生辛酸，至今才感受得切肤。
但从另一个层面审度，这个词也让我对生命有了更加强烈的觉醒：把握当下，坚守初心，珍惜眼前，活出每一个精彩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