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 平
时令虽已过了惊蛰,但户外仍是春寒料峭,忍不住想要出去走一走,尝一尝清冷的滋味。
室外是个阴天,却没有比想象中更冷。淡远的天空,像墨色被大量的水晕开之后那种最浅的灰,干净清爽。我离开新修的公路,沿着枯草覆盖的小径往林木深处走去。
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眼前除了各种林木,没有一个人。冬闲的农人们都在自家屋里围炉烤火,安心地等待来年春耕。独自一人,漫步田间。窄窄的小路旁有两块玉兰和银杏相邻的土地。银杏树高大,像北方汉子一样挺拔。灰色树身上满是裂纹,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生长,把树衣都撑破了。树干笔直向上,两三米以下几乎没有旁枝,直上青天,傲然地俯视着大地。玉兰却是矮矮的,主干看起来大约只有一米多,枝条横斜,向上向外伸展。树冠丰满,如摇曳顾盼的女子。
看得出,这两块地应该不是同一户人家的,树却无比亲密地挨在一起。连地上的杂草也连在一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象着不久后的春日,一株株银杏擎着满树浓翠的绿叶,旁边的玉兰花娇黄嫩粉地开了满园芳菲,该是一幅多美的图画。
走得更近一点,发现玉兰枝上竟有许多的花苞已经蓄势待发。灰褐色的苞衣裂开了一点点缝,小小的芽尖探头而出,好奇地打量着新世界。这个发现有点惊喜的味道。我习惯性地举起手机,横拍、竖拍,远景、近景,试图用图片来证明它们的存在。
一番忙碌之后,腾出双手,再次轻轻地触摸着这严寒锁不住的嫩芽时,心中竟生出些许的羞愧。比起这些无言的花草,我们是不是过得浮躁和匆忙了些?
所谓四季轮回,就是光阴在告诉我们,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是早晚罢了。朝前走的路上,只要你一直在走就好了,真的不必太着急了。
收拾起一番自嘲,继续游荡。不远处,那片去年的桃林像久别的故人,含笑等在路旁。我慢慢地踱过去,站在桃林的尽头凝望。
曾经听桃园的主人说过,这里种的是一种非常优质的品种桃子。他不赶潮流种观赏树,固执地忽略掉来去匆匆的花期,一心一意想着来日的果实。他会细心地摘掉过多的花蕾,以便保证每一个桃子的品质。据说收益也非常可观。这些桃树树龄算不上老,应该正是盛年。深褐色的桃枝,以舞蹈般优雅的姿态伸展着,并不逊色于梅树的风采。
想起去年初次遇见这片桃林时的情景。它在村庄与公路之间的田地里,四周稍远些的地块,都是常绿的观赏树林,左右近旁却各有一大块整齐的麦田,视野开阔。正是桃花盛开时节,褐色的桃枝上,紧密的花苞和半开的花瓣团团簇簇,挤挤挨挨,热闹极了。
没有赏花的人群,公路上行人寥寥。桃林如同一大片不经意掉落人间的云锦,美得那样安静,那样卓尔不群。她的静美让人只可远远地看着,看到叹息。
让我叹息的还有另一次夭折的偶遇。那天,我和朋友们开车从襄阳北返,回程的路旁,一幅巨大醒目的广告牌吸引了大家疲倦的视线——某某桃花节。看路标应该也不远,于是便都起了兴致。在春天赴一场这样的约会,应该是一场浪漫的邂逅。沿着广告牌上提示的标志往前走,车子没有开出多久,就远远望见了山路上人潮涌动的壮观,大家吓了一跳,目测应该是人比花要多,车比人要多。参照以往去旅游景点的经验,估计也是好去不好回,于是半路掉头,失望而归。
想想看,看花者如潮。若是每一株桃树下都站着一到两个拍照的烟尘男女,这些怯生生的花儿们,想必也会惊得簌簌而落,枯萎于尘埃中了。
我想,如果花儿们有选择的自由,它们大概也会选择只为了季节而花开花落,然后遵从生命的本意结籽为果,成就圆满的一生吧。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大自然的花草树木,或青翠,或缤纷,或平凡,或名贵,如果没有人类强行去改变它们的存在状态,它们都只是为了自己而绽放,并不是为了取悦谁。
有人在,或者不在;有人路过,或者从未有人发现,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不论是锦绣园林还是寂寞山村,那些姹紫嫣红,那些春华秋实,就是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无悔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