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雯秋
《风雅一隅》是鲁枢元最新出版的忆语体散文集，也是他晚年追念童年故乡、亲友的情感结晶。这部散文集20余万字，由120篇散文连缀而成，分为两部分，上辑写故里开封，下辑写母校河南大学，在文字的脉络中潜藏着作者的来时之路。
“风雅”一词由《诗经》而来，“风”为国风，是各地区的乐调。书中所写的开封东北一隅，旧城、风物、故人、景色，正契合了《诗经》之“风”的原意。作者将从记忆之中采撷而来的“风”，炼化成文字，并将这些文字称为“情绪记忆”。也正是这种叠映着主体自己主观色彩的印象忆语，有着如印象派画师捕捉光影瞬间的魅力，触动阅读这些文字的读者。
“故里”部分从《史记》记载过的夷门起笔，从开封老人的记忆中重绘出80年前的开封小街风貌，物质与精神都是贫瘠的、匮乏的，却也是鲜活的、真实存在过的，是即使消失也会存活在作者心中的原乡。作者追忆曾经切实存在过的十二祖庙、惠济河、白衣阁、塔刹，这种对过往风物河川的眷恋，总能触发生活于这片土地上的人共通情绪。即使不曾在开封生活，在某个城市也总会有街巷、建筑、河流、草木等物象，因为时代变迁而消逝，它们依然在个体的记忆里闪动。
鲁枢元的文字不仅捕捉到了断裂时代的一缕怀恋情思，也有着关于人的生命存在的哲思，关于人如何面对过往人生，如何面对必然消逝的一切。书中所写之人，从晚清、民国到当下，作者自然会写到历史的残酷与沉重，但将这历史视作消逝的云烟，行文常落笔于细微、平凡之物。
至今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一家农舍门前的棚架上堆满干枯的豆秸秧，颜色灰黄，参差披拂。有人抱着我往上举，我伸着手努力去够那叶蔓，指尖已触碰到了，将要够着，终没有够着。
这段话摘自书中“故里”部分的《豆秸秧》一文。在这本名为情绪记忆的书中，这是作者最早的记忆。这段充满童年感性的描写的背景，正是1948年开封城刚刚得以解放的日常场景。日常之物作为记忆的载体，成为现实生活的锚点，得以在历史的缝隙中瞥见自我的存在。对于自然之物的凝视与永恒追寻，近乎是一种作者生命存在方式。也如在《蓝瓦松》一文中，16岁时的作者，在杂物间向往着无限蓝天，期望着成为辉映蓝天的瓦松那样的人。作者走上生态文艺研究的学术之路，冥冥之中，与过往人生以神秘的方式相互印鉴。
作者写物恋，写由细微之物生发出来的奇迹；也写人情，良善之人的慈悲，平凡之人的高贵。母亲夜间加班补贴家用缝袜筒的小风灯，奶奶手中支撑着她生命的棉毛线，姥姥收留孩子们的茅草屋，青泥中淘出的皂荚籽，荒原上采摘的马齿苋……写亲人、邻里的诸篇文章，温馨与感伤交织，也在读者心中一一浮现。
“母校”部分，或是同窗之谊，或是所居相近，或是书信往来，种种因缘际会，千丝万缕，记录着作者的学术之路，也勾连起河南大学的学人图景。在《灵光》一文里，他写在李嘉言书房外的匆匆一瞥，“柔和地散发出温暖的吊灯，四壁装满图书的书架，散发出芬芳的笔砚，书案前若有所思的学者。”这匆匆一瞥，让他在心中呼喊也要做这样的学者。在《依稀桃源梦》中，他写在王梦隐课上听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序》，“从此，陶渊明的桃花源便永恒地留在我的记忆中，隐隐如一个古老而美丽的幻梦。”鲁枢元后来出版《陶渊明的幽灵》，这颗古典文学的研究种子便是在河南大学中文系读书时埋下的。
作者写河南大学诸多学人，几十年来的离散坎坷，读来有齐邦媛《巨流河》之悲，但更多的还是属于鲁枢元的那份温情。《情寄十梓街》一文写的便是河南大学在历史转折关头的“南迁”与“北归”之案，写动荡时代的混乱、经济上的困顿，而收束依然是温情的，当历史消作云烟，萦绕在当年亲历者心中的也是童年时代在苏州十梓街头、望星桥畔下的情绪记忆，一如作者对开封解放时那与豆秸秧有关的情绪记忆。这些独属于主体的如梦似幻的记忆和情绪，在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珍贵。
在后记中，鲁枢元自谦道：这本书只是“私人的忆语”，愿与此书相遇的朋友把其当作“闲书”来看。然而，书中所写开封旧时风物人情、河南大学之史，是可当作史料来研究；文字之美与其中哲思，时有隽永妙语，是可当作美文来细读。经由这些追忆逝去时光的文字，我们可以与过往的时代建立情感上的联结，微弱，然而毕竟是存在的，于是我们不再是孤岛般的个体。
鲁枢元在书中谈及永恒，除了一河月色、一河石头，还有精神意义上由瞬息幻化成的永恒。如此，《风雅一隅》就是这样由瞬息的情绪记忆幻化成文字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