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德振
每个人在童年时期，都有可能留下一段难忘的经历，抑或在脑海里留下一段辛酸的往事。随着时光向人生的深处或晚秋洇散渗透，印象愈加明晰和凸现，令人忍俊不禁，抑或感喟丛生。我的“抢猪粪”往事就有这样的双重感受，至今不能释怀和淡忘。
那是20世纪70年代初的陈年旧事。那时我七八岁，刚读小学二年级。父母亲在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每天早出晚归挣工分。家里的茅厕要积肥种菜，父亲便把积肥的任务安排在我这个长子的头上。父亲规定，我每天必须拾两箢箕猪粪才能去上学读书和吃饭，完不成任务就不能去上学，更别想吃饭。当时，我只比装粪的箢箕高一点点，看见村里别的儿童没有领受这样的任务，我一度还以为这是父亲“看得起我”、展现我有“能耐”的好时候，便欣然领受了父亲的“差遣”和任务。
每天天刚刚亮，我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脸也不洗就夺门而出，用粪耙一头撬起箢箕的缝隙，就到村庄里到处转悠拾粪了。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养了猪，有的养一头猪，劳动力多的家庭养两头，有的家庭还养一头大母猪，基本上都是散养，任其到处乱跑乱拉，一大早，白猪、黑猪趁村民还没起床，便在村庄周围到处拱土磨牙、拉屎拉尿，此时，我也顾不得村庄寂寥和害怕，一个人不停地用粪耙把冒着热气、臭烘烘的猪粪装进箢箕中。不到半小时，箢箕的猪粪便满了，我艰难地用粪耙的一头撬起箢箕，两只小手用力按住另一头，往自己家的茅厕方向走去。此时，父亲已起床准备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看见我圆满完成了他布置的任务，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一只手轻轻一提，便把整只箢箕里的猪粪倒进了茅厕，“扑通”一声，茅厕里碧绿碧绿的臭水溅得老高，弄得我满脸都是。回家洗完脸后，我才匆匆赶往学校去上晨课。
拾粪的兴奋劲没几天就过了，我开始出现了“审粪疲劳”“能耐消退”，常常是直接去上学，而把拾粪的事忘到脑后了。父亲出早工回来，没有看见一箢箕猪粪，便马上乌云密布，我只好如实说“上学去了”，父亲马上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今早别吃饭了。”母亲在旁边说：“赶快补上一箢箕猪粪，拾满后再回来吃饭，饭给你留着。”其实，那时的早饭哪有“饭”，就是一碗可以照见人影的清粥，尽管是清粥，我也是渴盼马上吃进饥肠辘辘的肚中，但看父亲不容商量的脸色，我只好撬取箢箕出门拾粪了。
此时村庄里人来人往，拾猪粪的人不少，哪里轮到我来拾粪，转了一个多小时，只拾了一点点猪粪。我把箢箕放在茅厕边，叫父亲来“验收”，父亲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说：“这么点？今早就别吃饭了。”
眼看上学时间又快到了，我担心到学校又要挨老师的批评，只好空着肚子往学校赶。一个上午的上课时间，我饿得发慌，不停地往教师厨房里跑，喝厨房里水缸的凉水充饥，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吃了一次“眼前亏”后，我再也不敢偷懒了。第二天又是一大早起床后去整个村庄里转悠。晨曦朦胧中，我发现一个踉跄的身影也在拾粪，走近一看，原来是隔壁家的四伯母。四伯母50多岁，家里人口众多，需要大量种菜、种瓜填饱肚子，因此，同样也是需要好多猪粪沤肥种菜，因此她比我起得更早，与我抢起猪粪来……
第三天， 我起得更早了，天还没亮，我就迷迷糊糊地出门了。此时在早晨薄薄的晨雾中，我依稀看见除四伯母外，还有一个年轻的身影也跟着四伯母“抢猪粪”，走近一看，那个人是村里的一个哑巴堂姐，三十几岁一直未嫁人，她家里也给她“分配任务”了。见此“竞争激烈”的情景，我寻思如何才能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因此，我马上调整了“策略”，不是满村寻猪屎，而是仔细观察哪头猪从猪圈里刚出来，跟在它的后头，必有“斩获”。果不其然，一些猪睡了一晚上后从猪圈里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排尿排屎”。我直接用箢箕兜住猪的屁股，不一会儿工夫，箢箕便装满了猪粪。四伯母看我手脚麻利、效率奇高，几次偷偷跟踪我，看我是不是进入到别人家的猪圈里拾粪、偷粪，看到此举后她才恍然大悟，有点嗔怪地对我说：“你这个娃聪明又勤快，我们抢猪屎抢不过你。”
时光一晃过去了50年，四伯母早已作古，但她的话犹在耳畔回响，我一直在想，当时我抢的不是猪粪，而是一种做事的态度和方法，那时的吃苦耐劳和勤快已铺排成了日后我做人做事的底色和积淀，濡养和助长了我今天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百折不挠、敢于挑战和创新，又乐于吃亏吃苦的性格与情怀，从而彻底改变了人生面貌和境况。说起来，这既要感谢父亲布置的又脏又累的“光荣任务”，又要感谢四伯母抢猪粪时施加的压力和某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