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发山
咸丰十一年(1861)二月,中原大地烽烟骤起。捻军谋主龚得树(人称龚瞎子),与黄旗总首领张乐行率领大军从安徽挥师北上,一路窜扰河南腹地。所过之处,烟尘蔽日,马蹄踏碎了中原大地的安宁。
按照河南地方志记载:“东捻分犯数县,连营百余里,烽火夜明……”“洧川、长葛、新密、新郑、尉氏、许州一带次第被扰。匪众所至,焚掠村疃,裹胁良民,势甚狓猖,地方团练抵御不敌,官民奔避,闾里骚然。”寻常百姓扶老携幼仓皇逃难,村寨被毁,田亩荒芜,昔日富庶的豫中一带,转眼沦为人间炼狱。
捻军一路西进,直逼豫西山地。这一带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更重要的是,其藏着豫西最有名的两大家族。张乐行勒住马缰,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对身旁的龚得树说道:“军师,听闻登封袁家和巩县康家都是百年殷实大户,富甲一方。如今大军粮草吃紧,人心浮动,你看先取哪一家最为妥当?”
龚得树略一思索后缓缓开口:“大王,据探子连日打探,这两家财力不相上下,却各有保命根基。袁家世代盘踞登封,建有高耸坚固的‘袁家楼’,楼高墙厚,易守难攻,实为避难御敌的险地;而巩县康家,便是赫赫有名的康百万家族,庄园规模宏大,暗道纵横,更有传闻中的‘藏宝洞’,收藏着数代人积攒的金银珍宝。”
张乐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本王明白了,军师之意,是直奔巩县康家?”
“大王英明。”龚得树拱手行礼,“袁家楼虽富,却难攻取;康家藏宝诱人,且庄园虽有防备,却目标显眼,正是我军破敌掠财的首选。”
此时康家的掌舵人,正是第十五代传人康道平。面对捻军压境的危局,他没有丝毫慌乱。康家世代经商,深知乱世之中钱财不如自保。康道平当即下令,自备粮饷,招募乡勇,日夜操练,同时联合周边村寨互通声气,构筑联防阵线。
消息传到巩县县衙,知县袁修翰吓得魂不附体。捻军转战数省,官军屡剿屡败,早已威名赫赫,仅凭县衙那点差役,根本不堪一击。思来想去,他索性带着亲信家眷,早早逃到康家庄园避难。康家有高大寨墙,有训练有素的家丁乡勇,还有隐秘的逃生通道,比起毫无防备的县衙,安全何止百倍?
不久,捻军大军压境,将康家庄园团团围住。尽管捻军人数众多,攻势凶猛,可康家寨墙坚固,防守严密,乡勇们拼死抵抗,箭矢滚石不断。捻军数次猛攻,损兵折将,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僵持数日之后,只得悻悻撤兵。知县袁修翰躲在庄园内,吓得闭门不出,直到捻军远去,才敢战战兢兢返回县衙理政。
当年八月,贼心不死的捻军再次卷土重来,妄图劫掠康家财富。可康道平早有防备,加固寨防,严阵以待。这次捻军依旧没能占到便宜,再次无功而返。
本以为战乱暂歇,谁知第二年,即同治元年(1862),龚得树、张乐行再次进犯。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冲着康家的“藏宝洞”而来,誓要将这座百年富豪之家洗劫一空。
康家上下同仇敌忾,凭借坚固工事顽强还击,一次次击退捻军进攻,最终守住了庄园,再次取得胜利。康道平因“输财靖难、保境安民”的功绩,受到朝廷褒奖,被册封为三品武官,时任南阳知府顾嘉衡为其题写《功垂桑梓碑》,以颂其德。
可荣耀背后,却是康家难以修补的重创。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捻军三番五次滋扰,让康家元气大伤,如同被生生扒去一层皮。战乱之下,商旅断绝,生意彻底停滞,田地无人耕种,家族只有出项没有进项。上至老幼衣食,下至乡勇粮饷、武器购置,无一不需要巨额开支,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消耗。地方志亦载:“咸丰辛酉年,捻匪两度入豫,焚掠数十州县,为豫省近代罕见之祸,乡闾残破,户口流亡,其害甚巨。”若说康家毫发无损,纯属无稽之谈。
直到后来,僧格林沁率大军入豫会剿捻军,持续多年的战乱才渐渐平息。
与饱受兵灾匪患、元气大伤的康家相比,登封袁家却安然无恙。袁家凭借固若金汤的袁家楼,凭险据守,捻军在大金店盘桓多日,数次徘徊观望,终究不敢轻易强攻,只能绕道而去。整个捻军作乱期间,袁家受兵匪侵扰的次数寥寥无几,家族基业得以完好保全。
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尽,只留下两处遗迹,诉说着往日的故事。如今,登封袁家楼巍然屹立,成为中国传统古村落的标志性建筑,见证着一个家族低调自保的智慧;而巩义(1991年6月撤县建市)康百万庄园,早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闻名遐迩。康家传说中的“藏宝洞”,也在上世纪90年代被意外发现,洞内虽坍塌严重,废墟之中仍残存着不少珍贵的古玩瓷器,默默诉说着这个百年家族昔日的繁华与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