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俊功
春日三月,升腾着一股子犟劲儿,它带来的暖意渐渐浓厚,看得见它泼洒的大朵大朵阳光,斐然成章,一切皆与生长、敞亮相互阐释,相互对照,甚至熏风开始甜了,它呼唤你,其言质悫详尽,劝你走出自己,呼应天地的辽阔无际。
无不是美好的存在,龙翔凤翥,我们的思绪紧紧跟随,飞向更远。
二月二,龙抬头。这样的佳日祥时,何不去栽树?我已自内心圈定透明的春景一片。
栽树具有太多的想象乐趣。群树若直立的腾龙之姿,携带现实和邈远同飞,种下一株树,无异于种下未来的种子。
通许县城东三华里,古遗高大土岗,名曰子羽冢。这位春秋时期郑国的军事家、外交家,孔子的七十二名贤之一,生于斯归于斯,千百年来,它所凸显的人文风景和自然风景,吸引一代代文人雅士为之趋步瞻仰、吟哦不已,烨烨诗文留存于大量典册文亩,名噪千秋。
自岗底向上,丈量二十余步,即达岗顶,酸枣树、荆棘、柏树等合围处,露出平平整整的白色岗土,坦荡如砥,正是这样的空白处,众人的脚步犁开的四面小道,集中于此,仿若登高望远的瞭望台。脚下,雨水斫出的水道,仿佛光阴的裂痕,似乎忽然触动了内心的某些轻愁。
周围高大的柏树和我们一道,观察许久,认为阳光和空气皆不可荒芜,乘着高涨兴致,应该给更多的绿色找到生长的位置,找到画面。
我们站立着规划,在柏树一侧确定适合栽植的一个点、两个点……然后挥动铁锹,松土、挖坑,小心翼翼提起早已备好的树苗,轻轻放到为它制造梦的温床,培土,浇水,热情注目。
这一棵是青檀树,这一棵是乌桕树,还有万年青、桂花树、花椒树。品种各异的五种幼树将作为最为亲近的邻居,共同孕育同一天空下的葱茏梦境了。
乌桕树和花椒树,取自县城我的寓所后空地。乌桕树的种子是我早几年赴汝州风穴寺采风,觑见秋天的乌桕树垂下满枝条的白色果实,好奇心使然,采撷了许多。有意撒种,水土湿润,它们竟然萌芽,长高,昂然有韵了。花椒树的种子采自老家后闫台家宅,怀着丢下百粒种、发出百颗芽的心情,它们似乎迎合着一番美好心情,不肯辜负了一寸寸光阴,绽放了生命的点点绿意。说笑着,许下了几多心愿,梦想着多年乃至百年之后,奇花异木,依循时序纷纷出头竞绿,直干并立迭起清风,该有一年又一年的淑姿倩影。而扎入深处的根,抱紧每一粒泥土,不至于松散了这一处历史风光。
不自觉之中,内心盈溢的喜悦,忽然间一如饱满的阳光,热烈,亢奋,无穷无尽。
同行者慢慢讲述着数百株柏树的故事——它们用向上旋转着力量的树干,用常绿不衰的树冠,仿佛意在报答一位杜姓的老人。20世纪60年代初期,杜老人担任县园林管理处主任时,看到寥寥古柏,顿生新意,一把铁锹,一株株柏树,一座黄土岗,共同演绎一日复一日的善行。后来,感怀于杜姓老人的勤苦不辍,村小学的金校长率领学生,让手植柏树的壮举更加蓬勃。
蓊郁葳蕤,后人造设的风景线,得到历史的延续。
不由感慨,一个人善心的作为,初期并不显见,随着时间的推进,愈加放大了精神的元素,我们的赞叹实实在在,只是将这种赞叹具体化,化为了沿着前人的脚印,揤亮道与德的镜鉴。
我们呼吁县内的文化人,都应该拥有每个人的栽树记,于是一个人、两个人、十数人走向了高高的岗顶,用不同名字的绿树为现实照相。
关于柏树的传说,人们继续着崭新的叙述——当地老年人纷纷传说子羽冢上的柏树太多,没有人数出到底有多少棵。一个卖草帽的老人偏偏不信邪,心里想:一棵树上挂一个草帽,把整个墓塚上的柏树挂完,草帽的个数就是柏树的个数,我看数过来数不过来。帽子挂树,柏树仿佛脱帽致礼。等帽子快挂完的时候,猛然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刮来一场怪风,挂好的草帽都给吹跑了,卖草帽的人光知道帽子的数量,最终不清楚柏树的数量。
柏树万古长青,栽树者,被后人传说。施德后人,绿意布景,给观瞻者丰富且连贯的美好情感,似有苦境忽然得脱,所有看小别人的算法,悄悄收场。所谓人生通透,就在万物风范的觉悟中,弄懂了贶惠于人的妙处,爱素好古。栽树若春祺,凡是栽树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
人人多栽树,多做犹如栽树一样的事情,为后继者种下一份份值得留恋、具备生长价值的道德观念,想想,就是美妙无比,就是昭昭天光心相应,杂念芟夷。
春光远途,以美为形,我们迈入光明天地,采撷栽树的更多旨趣,载文记之,再获喜乐。
丙午二月初三,同行者二三人,大家内心欢悦,言之曰:不仅栽树,栽欢喜的春日阳光和无数的希望。
将这些树命名为作家树。若干年后,枝叶繁茂,庇护一方润土,飘扬一方绿意,每每望之,遐思汹涌,文华敏洽,岂不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