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成 李俊坡
发源于中原腹地、郑州西南的两条河流——溱水和洧水，既普通又不普通。溱水古称潧水、郐水，发源于新密市白寨镇鸡络坞，因河水浑浊，又称小黄河；洧水发源于登封市大冶镇阳城山（亦名马岭山），是中国最古老的河流之一。两条河在新密市曲梁镇交流寨村交汇，合称双洎河（洧水为其正源），之后流到扶沟县汇入贾鲁河，后来又汇入颍河、淮河。这两条河流虽然不算长，但其故事却贯穿了华夏文明的起源、发展乃至今日之焕新，它们不仅滋养了中原大地的一方沃土，更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是孕育中华文明的重要根脉，更是流淌了数千年的文化之河和诗歌之河。
从历史的深处走来
溱水和洧水流域是中华先祖开发较早的地区，早在三皇五帝时这里就有众多文明诞生。如，作为溱水发源地的新密市，为黄帝时的都城轩辕丘，帝喾时为祝融氏之墟，帝尧之后为郐国都城所在地，西周和春秋时有密国，战国时为韩国，秦时属颍川郡，汉代属河南郡等，时时风起云涌。作为洧水发源地和双洎河正源的登封市，夏代初期为禹都阳城，周代为颍邑，秦朝属颍川郡等，历史上既有汉武帝游嵩山，正式设立崇高县，为奉邑，又有武则天登封嵩山为中岳的重大盛典。作为溱、洧二水汇流地的新郑市，黄帝时代为有熊国，此后为祝融国，夏商为都城京畿之地，西周为郐国，春秋为郑国，战国为韩国，秦代属颍川郡，汉代属河南郡等，尤其是作为黄帝故里名扬世界。
由于这一地域在嵩山脚下、河洛地区，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在溱水和洧水两岸，古文化遗址星罗棋布，大小带有都邑性质的古城址达11处之多。如李家沟遗址、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等史前遗址，王城岗、新砦等都邑邦国遗址和轩辕丘、郐国故城、郑韩故城、华阳故城等王国时代与夏、商、周时代遗址或遗存，形成密集的“古都群”，见证着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延续，创造和见证了中华多元一体文明的形成与强盛。典型的遗址有：新郑裴李岗遗址、登封王城岗遗址和新密新砦遗址。裴李岗遗址建于距今约9000～7000年，遗址中出土的“中华第一镰”、石磨盘与石磨棒组合、陶制“酒壶”等，揭示了中国早期农业文明与酿酒技术的奥秘，将中国的农业史追溯至8000年前。王城岗遗址建于4100年前，是夏王朝的第一个都城，遗址内出土有玉器、绿松石器、白陶器、青铜鬶残片等众多文物，发现了带有刻文的陶片，还发现了众多祭祀坑等，展现了灿烂的都城文明气象。在遗址周边还发现了10多处同时期的遗址，构成了一个以王城岗夏代都城为中心的聚落群。新砦遗址建于4000年前，其聚落由三重环壕、一重城垣组成，城中心区偏北处有大型建筑，城内出土玉圭、玉凿、石磬、板瓦、猪首形盖钮罐以及兽面纹、夔龙纹陶器残片等高等级文物，是迄今出土铜器最多的遗址，对于研究夏王朝历史具有重要意义。
在这一流域，不但有轩辕故里、黄帝宫、禹都阳城等上古时代和夏、商、周文化遗迹，而且有少林寺、中岳庙、周公测景台等“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世界文化遗产，有“二十四节气”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嵩山世界地质公园、少林功夫等众多世界级历史文化名片，是中国重要的文物之乡、武术之乡、大禹文化之乡。仅登封市现存的文物古迹即达1497处，位居全国县（市）单项之首。
这一地区还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寓意十分深刻。说的是黄帝老年的时候，召集风后、岐伯、力牧等大臣商议立储之事，决定从全国各地择优选拔，经过一番比赛后，黄帝的两个儿子玄嚣和昌意脱颖而出。当最后确定人选时，黄帝给两个儿子每人一个宝葫芦，说：“你们宝葫芦里的水都能流出三丈宽、一丈深，要流200里才能流干。从嵩山南坡到东边的颍水是300里，你们去嵩山脚下放水比赛，如果谁能让葫芦里的水流到颍水，谁就可以接替王位。”玄嚣和昌意拿着宝葫芦试了好多次，都无法让水流到颍水河。后来，玄嚣找到昌意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是一个葫芦里的水可以流200里，那么两个葫芦的水合在一起就是400里，我们把两个葫芦的水合在一起，不就可以流到颍水河了吗？”昌意一听，连声称妙。兄弟二人当即上山，同时打开葫芦，把两个葫芦的水合到一个里边，这样葫芦里的水就一直流到颍水河中。黄帝看到他们两个成功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江河能汇成大海，两股水汇流一处，水量就越来越大，永不枯竭，这和治国一样，万众一心，上下一致，国家才能越来越强大。”玄嚣和昌意听了父亲的教诲，互相谦让王位。黄帝看到他们相亲相爱，齐心协力，非常欣慰，于是就让最先想出主意的玄嚣接任了王位，延续了黄帝的文明治世。后来，人们就把玄嚣葫芦里流出的那段河水叫溱水，把昌意葫芦里流出的那段河水叫洧水。后世人们认为，溱水和洧水的名字，就是黄帝部落为它们起的。
荡漾着《诗经》的朵朵浪花
溱水和洧水不仅是一条历史之河，还是一条灿烂的文化之河。人们所熟知的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十五国国风，其中的内容涵盖劳动、爱情、婚姻、战争、赋役等多个方面，国风的语言生动、题材广泛，很贴近普通民众的生活与情感，而且具有较强的思想性、艺术性和社会代表性。在国风的160首诗歌中，源自郑国的《郑风》就占了21首，与之相邻的郐国《郐风》占有4首，这些诗歌生动传神地记录和反映了2000多年前溱、洧河畔人民的喜怒哀乐、生活百态。如《郑风·溱洧》描写了在春光烂漫的“三月三”上巳节，郑国的青年男女手持兰草，俏皮调笑，相互嬉戏：“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这些直白而热烈的情感表达，生动定格中国最古老情人节的欢乐场面。《郑风·子衿》描写了女主人公思念心上人，但久等不至，望眼欲穿，埋怨心上人不来赴约，更怪他不捎信来，所以唱出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无限情思。《郑风·褰裳》描写了一名女子用责备的口气指责男子的感情不够热烈与戏谑性的率真告白：“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表现了女子对男子感情的真诚、执着、热烈和泼辣大胆。《郑风·女曰鸡鸣》中“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诗句，描写了一对年轻夫妇诚笃的感情与和睦美好的家庭生活，被誉为“东方最浪漫的爱情诗”。这些诗歌共同构成了一幅描绘先秦时期溱洧两岸情感世界的鲜活画卷。
同时，《诗经·郑风》中也承载着先秦时期当地的民风民俗、社会风貌。如《郑风·溱洧》篇印证了《周礼》“仲春之月，令会男女”的婚俗制度，当时为蕃育人口，规定仲春二月为开放月，男女相会，“奔者不禁”。同时，三月上巳日这天，人们要在东流水中洗去宿垢，祓除不祥，祈求幸福和安宁。如东汉薛汉《韩诗章句》云：“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此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拂除不祥。故诗人愿与所悦者俱往观也。”即男女青年也借此机会互诉心曲，表达爱情。诗中描绘的女性形象，被学者认为颇具现代独立女性的风采。其他如《郑风·褰裳》《郑风·有女同车》等篇则展现了女子主动邀约、情感直率的风貌，与后世礼教束缚形成对比，反映了郑地非常独特开放的民间风气。而《郐风》中则多是哀怨的叹息，反映了不同的历史境遇与情感基调。《诗经·郑风》中那些踏青、赠礼、歌唱等生活场景和河流、花草、器物等具体意象，真实记录了先秦郑地的婚恋习俗、节令仪式与社会风貌，是研究当时民俗的重要文本载体。
清澈激荡的溱洧河水，也持续激发了后世文人的情感寄托和代际传承。唐代时，出生于新郑的大诗人白居易写下了“郑风变已尽，溱洧至今清”的著名诗句，寄托深深乡愁。大诗人韩愈的“归去雪销溱洧动，西来旌旆拂晴天”展现了出征归来雄壮的凯旋场面，大诗人柳宗元的“愿致溱洧赠，悠悠南国人”则再现赠芍定情的动人意象。宋代时，文学家晁冲之隐居于溱洧岸边，深情赞美“我家溱洧间，春水色如酒”。这些诗篇使溱洧河的诗意流淌不息，绵延着千年文脉，
一路欢腾唱新歌
溱、洧之河虽然历经数千年的演变，但基本河道并未发生大的改变。历史上因为漕运等需要，自北宋至新中国成立初期一直通航，虽然时有断续，其航行为上自新郑，下到周口，往来商客船只络绎不绝，上行运粮，下行运煤，运输出行都非常便利。后来因战乱、自然灾害等原因河道疏于管理，泥沙淤积、河水不断泛滥，航运逐渐停止。
近几十年来，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在经济发展中一度忽视水运建设和河道治理，使得溱水和洧水流域水污染等问题日益突出。针对这种状况，自2010年起，当地政府开展了系统的河道综合治理工程，通过十多年的疏浚河道、砌筑河堤、植被护坡等措施，初步实现了“水清、河畅、岸绿、景美”的效果，使得这条古老的河流在洗净尘垢后继续潺潺流淌，并实现了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的当代焕新。
在当下，新郑市在溱水之滨建起了以《郑风》为主题的“郑风苑”公园。公园内河桥路相连，林水亭相映，既有中国南北方各品荷花，又有妙趣横生的壁泉飞瀑，还有情调别致的爱侣小屋，尤其在这里能欣赏到2000多年前的郑国风情舞蹈表演及编钟、古筝等乐器演奏，让人心旷神怡，再现当年的溱洧风雅，被人们称为“爱情公园”。他们还对双洎河进行了综合治理，建设了“洧水公园”，将明清时期的“新郑古八景”与现代水系景观设计融合，营造出“碧泽飞鹭”“溱洧秋波”等新八景，实现了河道环境从荒芜到优美的转变，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重要空间。如今的溱、洧河畔，波光粼粼，叙述着跨越千古的情思与文明记忆，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地标。新密市则以建设“溱洧水城”为核心打造沉浸式文旅综合体，他们以“日间+夜间”八大沉浸式演艺形式，为游客呈献了一场穿越千年的视听盛宴，游客化身《诗经》中的采诗人，在巫祝庄重肃穆的仪式中，聆听远古的祈福之音；在上巳节互赠芍药的浪漫演艺中，重现郑风里的缠绵情思；在芍药仙子的踏月飞天中，收获星河倾泻般的绮丽祝福。同时他们还开发原密县县衙、法海寺等古迹，并融合数字博物馆、婚恋康养等新业态，让千年诗意在现代生活中重新绽放。
溱洧河水从《诗经》的浪漫篇章中流出，穿越数千年的历史沧桑，滋养了裴李岗、李家沟、王城岗、新砦、郑韩故城、华阳故城等文明曙光，激发了无数诗人的情怀，并在当代通过生态与文化建设的交融，继续书写着诗情与绿意并存的崭新篇章。它们既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地理之河，更是一条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中永不枯竭的诗意之河、文化之河，徜徉其间让人生发出无限的遐思和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