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舒娜
读金国强的《河边》，如将手探入黄河的潺潺水流，触及了河床深处那些温润而厚重的文明沉积。这部41万字的作品，分上下两部、十个章节，是作者以十余年光阴，在黄河下游豫北滩区这片土地上完成的深情“打捞”。与其说它是一部自传体文学著作，不如说是一次系统的“岸上考古”，一次向着文明源头的溯源之行。
然而，金国强的考古，用的不是洛阳铲，而是一双在冬夜的火堆旁冻僵的手，和一只随时掏出手机记录的手指。
他告诉我，他在老家赵厂长大。这个村子距黄河十里，村里的地却一直延伸到黄河滩里，与河水顶头相接。赵厂的名字，从明朝赵家设场打麦的“赵家场”，到“赵家厂”，再到省掉“家”字的“赵厂”，三个字的变迁，就是一部中原村庄的微缩史。麦收之后耩豆时节，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在地里干完活，“衣裳一脱，呼腾就跳河里了”。黄河水哪里浅、哪里深、哪里急、哪里有漩涡，他从小泡在水里，对这些一清二楚。有漩涡的地方不敢去，“跳里头那旋是一旋一旋就给你旋到河底了”。这种与河水肌肤相亲的体感，这种用身体丈量过的危险与日常，是任何“采风”都无法获得的。
正因如此，《河边》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呈现一种罕见的质地：它不是外来者的田野调查，而是归乡者的生命回望。金国强没有专门“采访”过谁，因为他就生活在这个圈子里。从小听母亲讲故事，听邻居“溜曲儿”，听亲戚说谚语，这些声音长进了他的身体，四十多年后，又从他的笔端流出来。近十年来，他更加用心：冬夜农村烤火，谁说个啥，他赶紧记到手机上；酒桌上谁说个歇后语、顺口溜，他立刻记下来。这种近乎执拗的“打捞”，使《河边》成为一部由无数具体生命经验浇筑而成的作品。
人类文明的曙光，总是最先照亮大河的沿岸。古埃及的尼罗河，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两河，古印度的印度河，以及中国的黄河，无一不是孕育伟大文明的摇篮。《河边》的笔触，便牢牢锚定在黄河下游豫北滩区这一方水土。但金国强的目光，并非投向宏大叙事中的文明，而是谦卑地、专注地凝视构成文明最基本单元的日常瞬间：村庄的肌理、农事的节律、邻里的伦理、口耳间的故事。在他笔下，文明的河畔首先是无数具体生命劳作、欢欣、歌哭的岸。
尤为可贵的是《河边》抵达这一深度的方式。金国强将自己彻底置身于那“伟大的生活”之中，其叙述呈现一种沈从文式的乡土笔法之醇厚与曹雪芹式文字质感之精微。他自如地融合豫北方言、民间谣谚与生活俚语，使文本既保留了乡土语言扑面而来的鲜活劲道与泥土气息，又通过文学化的提炼，追求并实现了文字的干净、凝练与美感。这种语言上的自觉，让书中流散的方言、故事、传说、游戏、风俗等“世俗百态”，不仅仅是作为民俗资料被陈列，而是作为有温度、有呼吸的生命经验被激活和再现。
读到他写黄河滩上的地界，你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原阳县与武陟县在滩区的地边，“跟长城一样啊，曲里拐弯儿，一会儿往这拐，一会儿往那儿拐”。为什么？他听老人们说，因为当年原阳县的县委书记个儿低，武陟县的县委书记个儿高，“他光扛我们县的书记”。这边扛过去，地就往那边走；那边扛回来，地又往这边挪。不用尺，不用镜，全靠“人扛”。这种近乎荒诞的边界形成史，被金国强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出来，却道出了乡土社会特有的秩序逻辑——它不写在纸上，而写在人的身量和气力里。这样的细节，在《河边》中俯拾即是，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黄河滩区的“活态档案”。
《河边》的深刻与力量，正源于它对这片“河畔”在时代激流中剧烈变迁的忠实记录与深刻反思。书中呈现的，远非一幅静态的田园牧歌图。尤其是下半部，视野从个人史拓展至社会史，我们仿佛跟随作者于腊月寒冬中徒步走访一个又一个村落，在雪夜兼程里叩问变迁中的乡野。这时的写作，升华为一种带着文化自觉与紧迫感的“田野抢救”。他像一个坚定的守护者，试图用脚步丈量、用文字挽留那些正随现代化波涛迅速消逝的生活样态与文化段落。当推土机与信息流席卷一切，这样的记录便拥有了碑石般的价值。它守护的，不仅是一种怀旧的情调，更是我们民族赖以识别自我、确认来路的文化密码与精神根系。
因此，《河边》最终成就的，是一部关于黄河文明的“微观史诗”与“活态档案”。金国强用60年的岸上生活与十余年的案头耕耘，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最伟大的文明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悬浮于空，它恰恰具体而微地存在于每一次走亲访友的礼仪中，凝结在每一个即将失传的方言词汇里，回荡在每一首口耳相传的童谣间。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赤子之情，全然化作了为文明存照、为河畔立碑的自觉担当。
最终，这条“文明的河畔”在书中成为一个意蕴丰厚的象征。它既是地理的故乡，也是精神的归处；既见证了文明古老的肇始与延续，也承载着当代最剧烈的转型与阵痛。《河边》以其厚重的体量、深情的笔触与复合的价值，在文学与现实之间，为我们立起了一块温润而坚实的文化界碑。它提醒所有奔涌向前的人们，在奔赴浩瀚未来之时，不应忘记自己从哪一片深情的河畔启航。只要黄河还在流淌，这片由无数个体记忆与集体经验夯实的精神岸线，将永远是我们汲取力量、确认身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