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长见
清晨去公园散步，空气湿润清新，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蓦地，几声“布谷——布谷——”的啼鸣穿透薄雾，悠远而有力地在耳畔响起。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布谷鸟的叫声里，参与乡间劳作的情形。
谷雨时节，春雷隐隐，细雨蒙蒙，山间早已一片葱茏。夏候鸟从南方陆续归来，布谷鸟更是如期而至。它是乡村的精灵，农人的信使，叫声清脆悦耳，婉转悠扬，穿透力极强，钻过树林，越过河流，响彻了暮春的山谷、田野。整个村庄，便在这声声催促里苏醒过来，农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谷雨布谷叫，催人忙播种。”布谷鸟的叫声，是催促农人播种的集结号。农人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就知道该犁地播种了，比家里的老皇历还准。
一声布谷啼，一犁春雨细。父亲搬出歇息了一冬的犁铧，拂去上面的灰尘，把犁面擦得明晃晃的。吃了一冬干草的老黄牛，走出圈棚，伸了个懒腰，听话地跟在父亲身后下了地。
春耕的田野，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田野，一天的忙碌便开始了。耕牛拉着犁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犁沟。男人们扶着犁把，嘴里吆喝着，手中执着长鞭，高高举起却舍不得落下。女人们挎着篮子，跟在后面，时而弯腰捡拾翻犁出来的地蛹或土蚕。最快乐的还是孩子们，他们在田间地头追逐嬉戏，捉蚂蚱、捕蝴蝶，有时也帮忙搬运农具。
犁铧踏过熟睡了一冬的土地，泥土翻卷如浪，散发着特有的芬芳。阳光洒在上面，泛着耀眼的光芒。远处山坡上一片葱茏，小溪里的水潺潺流淌。布谷鸟的叫声或远或近、或高或低，与农人的欢笑、牛的哞哞、犁铧破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暮春里最和谐的乐章。
耙地时，为了减轻耙的重量让牛省些力，父亲会让我蹲在耙上，他在一旁赶着牛。我双手紧攥靶绳，两脚踩在横梁上，身子尽量往下蹲，一动也不敢动。那紧张又兴奋的感觉现在仍记忆犹新。等土地平整完毕，父亲会带着我，在新翻的土地上点种玉米。我问父亲为啥这时候播种，父亲笑呵呵地说：“你听，布谷鸟在催着呢，布谷就是播谷。”我抬起头，听着远处山林间“布谷——布谷——”的鸣叫，再看看田野里到处忙碌着的人畜，似乎明白了父亲的话。
布谷鸟不仅送来了春耕的信号，也送来了播种的希望。还记得那时撒谷种的时候，父亲总是提前把秧母田整成畦。布谷鸟一叫，他就挑着谷种来到田边，把谷种均匀地撒在畦里，不一会儿，田里就一片金黄。小河的水顺着渠沟缓缓流入田中，中午阳光充足、温度升高时就将田中的水放掉；到了晚上太阳下山之后再引水入田，防止夜里温度低冻着谷种。那时候我不懂调节水分和温度的道理，但总是蹦跳着走在大人的前面，抢着去动那个简易的小水闸。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布谷鸟一叫，母亲就从屋里的罐子中取出种子，在房前屋后种植南瓜、眉豆、丝瓜、豆角，再细心浇水照料，一年四季全家的菜都是靠它们。我也会拿着小铲子在院里院外种下向日葵、蓖麻籽，每天都给它们浇水，还会时不时地跑过去看看，希望它们能尽快发芽长大。
布谷鸟是人们内心深处所爱戴、尊重的。虽然布谷鸟也啄食柞蚕，但是人们只是用烟熏、立假人等方法来赶走它，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它。它的叫声仿佛农家最天然的“时令钟”一般，催促着人们顺从天时、耕地播种。在布谷鸟的叫声中，人们播下希望的种子，期待秋天的收获。此时的田野间，麦苗拔节、油菜花黄，一片勃勃生机。
想想我们的祖先是多么聪明智慧，他们见春日天气渐暖、降雨增多，布谷鸟飞鸣于田头桑间，不断发出“布谷——布谷——”的啼声，便把它当作催促耕种的信号。于是，“布谷鸟”的称谓与独特的文化意象便诞生了。
春耕布谷鸣，山行寻诗香。历代文人墨客留下了诸多关于布谷鸟的佳作：杜甫的“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怜农爱农之情跃然纸上；李白用简单的“日出布谷鸣，田家拥锄犁”，勾勒出一幅热闹的春耕图；明人李东阳笔下“春雨园林布谷声，声声不住劝春耕”，把布谷啼鸣描绘得栩栩如生；清代姚鼐的“布谷飞飞劝早耕，舂锄扑扑趁春晴”，字里行间都是春日的忙碌与希望。
布谷声声春耕忙。季节轮回，布谷鸟终会离去，但它的啼声却永远回荡在这片土地上，刻在农人的记忆里，藏在岁月的肌理中。让我们聆听它的鸣叫，吟读这些动人的诗篇，用双手耕作自己的生命之田，收获属于自己的丰盛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