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永红
在手机上看到“万吨月色”这个词时，我眼前一亮，惊叹运用者的想象丰富，令人脑洞大开。那时我正站在我家的蔷薇花下，拂了一身花香，“万吨花香”这个词语，瞬间便像一只鸟儿“嗖”的一下跃上心头。
四五月份是蔷薇的世界，我家的蔷薇也应时而开，从不辜负人和岁月对它的期望，或许它也要为自己争口气，好好活一回，不枉来人间一次。起初总是有一朵花反应最快，冷不丁从绿叶丛中蹦出来，如夏夜的启明星，在阔大的天幕上，一朵也能照亮人的眼。接着两朵，三朵，再往后越来越多，像银河里撒满了星辰，人的脖颈儿仰得疼了，眼睛酸出了泪，也数不过来。蔷薇简直是花朵加工厂，源源不断地冒出花苞，累累簇簇，一簇就是五六朵，像燃烧着的火把，红红火火。花朵一个挨一个，像镜头前的孩子，肩并着肩，头靠着头，争着露脸亮相。抢不到镜头前，就一个劲儿挤，挤不过就垂下来，垂坠的花瀑里，每片花瓣都倔强地向上昂着头。成团的花朵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一张张欢笑的脸，在灿烂的春光里乐呵呵地笑，笑得花枝乱颤，天地生香。
刚拐进我家胡同，一股甜润的香味便裹着南风撞入襟怀。愈近花墙，香雾愈显稠密，稠得无法称量，使人疑心行舟于蜜海深处。深深地吸上一口，四肢百骸都舒展通畅，满身的疲惫和不快皆抛之脑后，心里满是欢喜，我多想大声告诉每个路过的人，那个爬满花朵的门就是我家啊，万千朵花在翘首迎接我呢。
这棵蔷薇品种是龙沙宝石，被称为“蔷薇女神”，花繁株壮，花色淡雅，花形古典，深受女子喜爱，好多人家院子里都种了一株。盛花时期，邀来二三知己，树下赏花喝茶聊天，在氤氲的花香与茶香中长谈不舍，也是人生一桩雅事。它的生命力很强，耐寒耐热。去年冬天最冷，冻死了几根枝条，它却没受影响，墨黑如铁的茎秆里奔涌着丰盈的能量，托举着柔韧的藤蔓沿着砖缝往上攀缘，将铁门砖墙装饰成一道五彩斑斓的花墙。它对人无所求，给予人的却极多，“门寒花不弃”，一扇门，一节篱笆，一条绳子，都能成为它向阳生长的梯子，即便匍匐在地也要花开满枝。花朵的确像宝石，光泽明亮，圆润饱满，又像绒球儿，软糯糯的，摸起来柔韧有质，丝润光滑。花瓣层层叠叠，一层层往里裹着，把花心藏得严严实实，像不像谦谦君子将满腹锦绣敛于方寸之间？花初绽时，饱满的花苞猩红乍露，继而变成玫红、浅紫、粉白，绿叶丛中色彩纷呈，深浅有致，明暗相间，将花墙浸染成一片流动的霞光。
每天早上，我是被缕缕好闻的味道一遍遍唤醒的。醒后看见远道而来的蜂群正绕花飞舞，翅翼震颤声与雀鸟啁啾声，合成一首婉转的春日协奏曲。这个季节我常开窗睡觉，怎舍得把芬芳的气息拒之门外？夜夜枕着花香入眠，在花香中醒来，梦里的一切都是甜蜜的。
花和蜂是密友，蜜蜂传粉采蜜，来年花儿才更多更香。蜜蜂围着花朵歌唱，翻飞环绕，难舍难分，那份景致格外明媚生动，院子里终日闹腾腾的有活力，有喜气。
站在花前，有花瓣悄悄落下，轻盈如梦，飘在肩头，散在发丝间，“扑簌簌”的，像入夜的小雨点洒在泥土上的声音。我在心里低呼：慢点儿落啊，多开几天吧。我总嫌花期太短，唯恐哪天起床，只见树上绿叶满垛，地上落英缤纷。蔷薇花太娇柔了，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经不起一点儿风吹草动。暮春微雨最是愁人，总让人生起“好花偏遇三更雨”的怅惘。我不停地搜看天气预报，一阵风来，一场雨下，我就担心不已，遇到风狂雨骤，更是恨不得化身为一张巨网全部罩住它，让它不受侵袭，安然无恙。没有办法，终究躲不过，它们只得纷纷像小鸟一样飞离枝头，落红遍地，虽厚实柔软，却不敢踩上去，怕听见有喊疼的声音。
“好花不常开”，花儿如人，美好的年华总是短暂，其实细想一下，盛放时倾尽绚烂，凋零后滋养新苗，这种从容淡然的襟怀，不正是对“万吨花香”最有力的续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