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豆 沫

♣ 苗见旭

钧瓷藏友们闲聊,北京来的李校长说:“神垕镇的特色小吃首推豆沫。”

我问他何出此言。李校长说:“十多年了,平均每年我要来神垕七八次。旅途的劳累常使我胃热上涌,牙龈肿疼。早晨到神垕集贸市场喝碗豆沫,牙龈就不疼了。刚开始没察觉,时间长了,这种现象屡屡发生,我就注意了,应该是豆沫的功效。”

李校长说着,兴奋的神情里带着惊奇。

我想起了童年里卖豆沫的邱家父子。邱家是神垕镇苗家祠堂隔壁的老户,我们村90多户村民,外姓的占3户,邱家是其中之一。

记忆里,老邱好像从没有长过头发,明晃晃的头颅像罩着一层玻璃。瘦小的身子永远佝偻着,腰里永远束着藏青色的围裙,像极了白求恩,只是没有白求恩的个头。

老邱的儿子叫瓷岭,和我是同学,小学二年级留到了我们班里。瓷岭不愧是老邱的儿子,小时候,头发就稀得看见头皮。初二就秃了顶,成了光秃秃的“丘陵”。同学们戏弄他,他也不恼,像他父亲一样,只眯着眼笑。

和老邱不同之处,瓷岭激动时,鼻头爱出汗,即便是下雪天,只要一兴奋,鼻头会立刻布满密密细细的小汗珠,亮晶晶的,憨态可掬。

除了这个,我们爱和瓷岭玩的另一个原因,说出来就有点不好意思。小孩子大都嘴馋,和瓷岭玩,隔三岔五地能喝上半碗豆沫。

瓷岭家的院落里洁净异常,方便老邱“细筛”。泡黄豆的几个大黑瓷盆架在木架上,上面盖了高粱秆做成的簰子;树叶落不进去,骤雨溅不进去,贪嘴觅食的麻雀只能站在树枝上喳喳喳地干叫唤。

瓷岭家的院子后边是神垕镇的大龙山;龙山向北渐缓过渡,使得山泉顺着山势就能直接渗到瓷岭家后墙的井里。往往是,在瓷岭家的院里就能听到山泉从井壁泻入井里的声音,叮叮咚咚。

每天老邱都从井里提水,浇菜园,冲石板院面,再拉动风箱烧水做豆沫。

记不清是什么时间了,我看见老邱揭开高粱莛儿盖子,看黄豆泛起的一层白色泡沫。我纳闷,黄豆出沫了(发酵了)还能吃?我问老邱,老邱就笑了,老邱说:“不冒沫,咋叫豆沫哩!”听了老邱的话,我还是纳闷,还想再问,看看老邱忙活的样子,也就没能张开嘴。

回到家我问父亲,父亲说:“小孩子家,别再多嘴了。人家老邱做豆沫是祖上传下来的,轻易不让人看。你是小孩,他还不介意,要是大人去了,他一准儿停下手中的活儿,陪你说话儿,一直等你走了,他才继续干活。你自强叔戏弄人家老邱,眼看煮豆沫的锅滚了,该往锅里下料了,他就是坐那儿不走,把老邱急得满头是汗。看到这里,你自强叔再不好意思强待下去。就说,过会儿我再来,老邱连忙说,别来太早了,你晌午来,我给你留碗豆沫!你自强叔听后,只坏坏地笑。”

老邱的小心是出了名的。锅滚下料时,谁也不能站在旁边,瓷岭也不例外。

父亲说,不小心也不行,这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一碗饭,都学会了,人家靠啥生活?就说豆沫的色泽吧,那就是一大悬儿。东街的豆沫黄里泛红,像煮的老倭瓜汤。你喝着总往倭瓜上想,味就被倭瓜夺了不少。老邱的豆沫也发黄,黄色和东街的差不多,但老邱的黄里隐青,喝着,你能想起本地槐树,青枝绿叶的,舌头尖上就麻麻凉。就是这麻凉,胜了东街的豆沫。往往是老邱的豆沫不卖完,东街的豆沫就别想开张。

就是这黄,让邱家豆沫声名大震,各种传说也就不胫而走。

有人说,是邱家祖先传下来的秘方黄。有人说是中药熬制出来的栀子黄。也有人说是龙山上黄黄苗晾晒、熬制的“杆草”黄。我们小孩听着,觉得特神奇,觉得和瓷岭这样的同学玩能添身价。瓷岭呢,也就更有优越感。

一天晚上,瓷岭把我叫到月亮地儿里,说:“咱俩最对劲,你得先赌咒,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采槐米去,我家的豆沫就是老槐树的槐米熬的黄。”

我张张嘴,惊得没能说出话来,那一时刻,我感到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你想,瓷岭把这样机密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能不自豪激动吗?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采槐米了。这是我们村最大的本地槐树。本地槐有别于洋槐,洋槐在春天里开小斧头状洁白的花,能当菜吃。本地槐春天里也开花,小米粒般,色泽全黄,晾干后称槐米,可沏茶。这棵不知哪辈子就长在那儿的树,树冠有半亩地大,树干已全部空洞,常年有松鼠出入。就是这样老态龙钟的槐树,枝叶却特别茂盛,在月色里氤氲出神神秘秘的气氛来。

瓷岭一到槐树下,就扑通跪下,先有模有样地磕了仨头,口里念念有词。我在一旁看着,也不敢吭声儿。

接下来就是用搭勾卡断细小的槐枝,槐枝沉甸甸地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生满了槐米。

槐米的气息真大,浓烈的清香顺着采摘的手臂直钻鼻孔。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喉咙肿了,说不成话了,母亲就捋把槐米,用沸水冲一下,滤出米粒,加入麻油和醋,趁热服下,一个时辰,喉咙就全好了。那天晚上,我俩采了一篮子槐米,瓷岭异常高兴,轻盈的步子似能看出领赏的意味。我紧跟在后面,生怕沾不着光。

到瓷岭家了,一抬头看见老邱站在栅栏前,木雕似的不作声,光光的脑袋在月色里罩着一层晕。我们和老邱相距足有十几米,但老邱看不真切的表情气场还是让瓷岭和我几乎同时停下脚步。我下意识地拉了一下瓷岭的手,瓷岭触电似地抽回去了,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瓷岭是怎么走回家的,我是如何回到家的,我记不真切了。

多年以后,老邱去世了,瓷岭也到了瓷厂工作,老字号的招牌终于卸了下来。

不过豆沫这道瓷镇特色的名吃却被其亲戚传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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