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近日有闲,钩沉小城文史,一探晚唐的鲁山县令皇甫枚。有趣的是,明清的地方志上,竟把这位县令作家误记成了“皇甫牧”。
从旧书网购得皇甫枚传奇小说《三水小牍》。不料,一读惊奇,二读惊喜,再读拍案。且不说枚翁行文恣肆,骈散相融,文笔飞扬,但观其所描场景,一个个神异奇幻,幽暗颓败,分明是在为风雨飘摇的末唐唱着一曲依依惜别的挽歌,让吾辈了悟,藩镇割据,兵燹匪患,百姓苦唐久矣!朝代的更迭已成必然。怪不得薄薄一册,短短49篇,被学界夸赞,誉其为“晚唐传奇之花”“五代压卷之作”,惊艳了残唐文学孤寂的夜空。
最是让我动容者,书中所记女子虽然不多,但她们或“端丽妍莹”,或“气韵恬和”,或“明慧有色”,一个个个性鲜明,命运多舛,令人叹惋:崔氏刚烈,鱼玄机狠毒,飞烟敢爱,却要智慧……尤其奇女子却要,她的灵心慧性、从容果敢,令我禁不住时不时地发出会心一笑。
全文曰:
湖南观察使李庾之女奴曰却要,美容止,善辞令。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李四子,长曰延禧,次曰延范,次曰延祚,所谓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侠,咸欲烝却要而不能也。尝遇清明节,时纤月娟娟,庭花烂发,中堂垂绣幕,皆银釭。而却要遇大郎于樱桃花影中,大郎乃持之求偶,却要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南隅伫立相待,候堂前眠孰,当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调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遇三郎束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与四郎遇,握手不可解。却要亦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延禧于厅角中屏息以待,厅门斜闭,见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趋一隅,心虽讶之,而不敢发。少顷,却要密燃炬,疾向厅事,豁双扉而照之,谓延禧辈曰:“阿堵贫儿,争敢向这里觅宿处?”皆弃所携,掩面而走,却要复从而咍之。自是诸子怀惭,不敢失礼。
谁能想得,古册深处,还藏着这么一朵鲜花:她怎么会生出这么一计,惩戒登徒子们的轻薄呢?!
作者仅寥寥数笔,就托出了却要的丰满:这位女奴,容貌清丽,言辞得体,偏是做了女奴,处于虎狼家,时时要被李氏四子当作猎物。平常女子,稍不自矜,受凌辱、遭蹂躏,怕是难免,不然的话,只有上吊了;要想求饶,料也不会都发善心。可却要虽卑微,却通透极了,她不惊慌,不哭啼,不哀怜,而是施以巧计,让四人在同一个时间段,各各候在大厅一隅。待得夜深人静,自己个儿缓入厅堂,点燃火烛。一瞬间,天崩地裂,四子丑态暴露无遗。而却要还在戳破他们的龌龊,继续羞辱他们。读者想象一下,此一刻,四子面面相觑,然后掩脸仓皇而逃的样子,怎会不发出舒心一笑呢?!
整个过程,却要心思缜密,出奇冷静。她精准把控“火候”,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儿拖泥带水。
想来,四子好色,觊觎却要美色久矣,怕是久不能得手,仍贼心不死。枚翁在此并未着墨分毫。一直到清明节这晚,“纤月娟娟,庭花烂发”,却要终于等来了绝佳时机,遂精心布局,使四子陷落。这份胆识,绝非耍的小聪明,而是底层玲珑女子,绝境中为了自保,经过深思熟虑后祭出的妙招。这场智斗,不动声色,不见刀光,没有冲突。火烛背后,是礼法,是道德,是主动出击,是以柔克刚。
回望唐以前的文学,女性的形象,多困守于礼教,定影于诗赋,在男性的审美里,温婉着,娴静着,痴情着。凭她怎么鲜肤丽质、手若柔荑,倾国倾城、绝世独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都翩若惊鸿,显得有些缥缈。她们虽然沦陷在爱情里,却乏于心计,缺少风骨,偶有忠贞节烈,亦多逆来顺受。与却要主动设局,鲜有一比。有一比的,倒是《陌上桑》中的罗敷。罗敷以“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来婉拒轻薄的使君,然而比之却要的抗衡,又逊色几许。
却要这般玲珑女子,恰如红梅一枝,在晚唐的文学星空里,凌寒绽放,令我敬惜,令我仰望。难怪有学者提出,数百年之后,雪芹大师是读透了枚翁的《却要》,化其精髓与神韵,才启迪了他“红楼”中王熙凤的创作。凤姐的骨骼,明显是借了却要,她深得贾母与王夫人之宠,所承袭的灵性,恰恰是却要的“美容止,善辞令。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却要的“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亦是凤姐偷得却要的仪态。二人的机智干练,何其相似也。更加诡谲的是,“红楼”第十一、十二回中,“贾瑞起淫心”“凤姐毒设局”,更是源于《却要》。只是曹翁让凤姐所设的这一“相思局”,情节更奇,人性更丑,意蕴更深。
在凤姐的“相思局”里,贾瑞虽为其美貌所惑,但最初,瑞哥儿是没有偷腥胆量的。是凤姐一步步地进行色诱,这才让贾瑞有了放纵的痴念。而凤姐的设局,先后约贾瑞在穿堂儿和夹道的空屋里相会,目的并非偷欢,而是狠狠地惩罚。乃至于贾公子受尽冻吓羞辱,最终破财患病,丢了性命。按说,贾瑞犯罪未遂,过不至死。而《却要》中,李庾四子对却要初起的就是淫心,而却要让他们晚上分别候在厅的四角,其目的是惩戒,是捉弄,是点到为止。这与凤姐的设局,要素虽契合,而曹翁对人性的刻画,却魔高一丈。
两者的叙事步骤,均为诱约私会、当众照明现身、瞬间戳破伪装、完成公开羞辱,之后掩面逃去,从此不敢再犯,实现了 “惩戒、震慑”。然曹翁的笔锋,则完成了从“道德惩戒”到“人性悲剧”的质变。
一个女奴,一个管家奶奶;一个无权无势,一个身居高位;一个秀外慧中,一个心狠手辣;一个隐忍周旋,一个从一开始就想毁灭;一个是下层女子无奈反抗,一个是贵族女子肆意碾压。这种飞跃,让原本单纯的情节,升华为对人性、对生命、对社会的深层思考。
曹翁之伟大,就在于此。
“却要”为轻喜剧,“红楼”为畸悲剧。两者对比鲜明。然却要作为底层女性,以其灵心慧性,回击世俗,挣脱束缚,她所散发出的幽香,同样破空透远,历久弥新。
在此我也要说,千年以前,我家乡的这位县令作家,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